以往她只在桑园边缘采些桑叶便归,如今蚕宝宝渐长,食量大了,所需桑叶也多了,她不得不走向桑园深处。她正想着“明日不如叫上和子一同来,她定会欢喜”,忽见竹篓渐满,重量沉了几分。抬头一望,竟走到了当初与和子初遇的石亭。她步入亭中,放下竹篓,坐在冰凉的石墩上,不禁出神:“我如此了却余生,倒也安宁,可和子跟着我……会不会误了她一生?”想到和子如今有了身份,可名正言顺离开沈家,她稍感宽慰。
“但离了沈家,又能去往何处?”
“媚奴……”
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钱琼瑛身形一滞,仍背对着那人,只作未闻。
来人正是沈凯之。他本以为钱琼瑛还在正乐堂,正想去那儿寻她、再施折辱,却未料竟在桑园中撞见她一身布衣采桑的模样。他心生戏弄,肃声命令:“还不行礼?”
钱琼瑛并不意外沈凯之会出现在山庄任何一处——这终究是他的地盘。她转身低头,行了一个端正的福礼,轻声道:“沈将军万福。”
沈凯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容颜上,呼吸骤然一窒!眼前的钱琼瑛,褪去了昔日的冰冷,眉宇间添了几分烟火熏染的温润,肌肤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竟比沈府中那些锦衣华服、珠翠满头的女子,更添十分风韵!他以指尖轻抬起她的脸,如赏美玉般细细端详,心下暗笑:“这双眼,我曾以为再见时必会厌恶,而今看来,却令我欢喜。”
他把玩着她的脸颊,如同抚弄一件心爱的珍宝,嘴角扬起:“也不枉我特地来这山庄一趟,竟得见如此尤物。”他暗下决心,定要将钱琼瑛带回沈府。目光扫过她的右额,他忽然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媚奴果然以鬓发遮了那‘沈’字?我倒要好好看看我的印记。”
他粗暴地撩开她的额发,却霎时愣住——
“沈字不见了。”
刚发现烙印消失时,他勃然欲怒,可转眼怒火尽消,唯剩怔忡。
“这是……何花?!”一朵清丽绝伦的琼花,悄然绽放在她光洁的额角!花瓣舒展,色泽莹润,竟将那狰狞的旧痕,化作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沈凯之虽不识琼花,却被这奇异的美摄去魂魄!“窦伽罗……定是你这贱人搞的鬼!”他心中怒骂,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抚上那琼花刺青,触感微凉,纹路清晰,竟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痴迷与狂喜!
“甚好……本将军……甚喜!”他忍不住凑近,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沾染的桑叶清香与一丝微汗的气息,心神恍惚,一时竟忘了言语。
钱琼瑛被他如器物般肆意玩弄,内心恶心至极,可她深知,越是反抗,沈凯之便越觉兴奋。她银牙暗咬,一言不发。
良久,沈凯之仍沉醉在那朵琼花之上。钱琼瑛再不愿等,敛衽一福,道:“沈将军,奴且告退。”
说罢,她转身疾步奔向农舍。沈凯之并未阻拦,只望着她负篓而去的背影,步态间竟流露出一种不自知的妩媚与风致。
回到农舍,钱琼瑛第一时间阖上门,心仍跳得厉害。稍待片刻,未见沈凯之跟来,她才略松一口气,抬眼却见屋内空无一人。心想:“定是和子带着猫儿出去玩了。”本欲出门去寻,又恐再遇沈凯之,心中既忧和子,又厌沈凯之再来。为打发时光,她提早生火做饭。饭熟菜香,碗筷布好,却仍不见和子归来。
正欲再度出门寻找,忽见布帘掀起,她心头一宽,以为是和子回来了——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沈凯之的面容。
他笑道:“伽罗果然没骗我,这儿真有热饭热菜。”目光扫过钱琼瑛,下令道:“坐下,一同用饭。”
原来沈凯之本不知钱琼瑛住在农舍,一心以为她仍在正乐堂。本欲去那儿继续“消遣”她,却从窦伽罗口中得知她独居于昔日被囚的农舍。沈凯之便命窦伽罗带人将她押来伺候用膳,而窦伽罗却称钱琼瑛早已备好饭菜等候将军。沈凯之不信这金玉堆里长大的女子真能下厨,但窦伽罗极力撺掇,说钱琼瑛厨艺了得,连她都不再吃正乐堂的饭菜。
好奇之下,沈凯之独自前来查看。见到案上果然摆着刚蒸好的饭甑、两碟小炒、三样酱菜,分明是两人份的饮食。他不管这是为谁准备,拿起筷子便大口吃起来,心想:“媚奴手艺虽平常,倒也勉强可入口。”遂以眼神示意钱琼瑛坐下同食。
钱琼瑛假装看不懂暗示,垂首敛目,声音冷得像冰:“奴……不敢扰将军清静。”她屈膝一礼,转身便欲夺门而出——和子与猫儿定是被窦伽罗扣在了正乐堂!
沈凯之未起身阻拦,只冷眼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钱琼瑛疾步如飞,心如火焚,直朝正乐堂奔去!却在半道桑径,被斜刺里闪出的窦伽罗拦住去路!
“好妹妹!”窦伽罗笑容满面,亲热地挽住钱琼瑛的手臂,力道却不容挣脱,“将军独自用膳,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怎么成?”她半推半搡,硬是将钱琼瑛往农舍方向拽。
钱琼瑛奋力挣脱,目光如刃:“和子尚未用饭!我要去陪她!”
窦伽罗心知她已猜出是自己带走了和子,脸上仍堆满笑:“和子已同我用过了,眼下都睡下了。”她使劲推着钱琼瑛的背,要她“自愿”返回农舍——她知道若强行押送,只会扫了沈凯之的兴。钱琼瑛脚步踉跄,心如刀绞。窦伽罗见她挣扎,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如锥:
“和子!她能跟你一辈子吗?!”
“即便跟你一世,她终究也只是沈凯之的女人!和你我……有何不同?!”
这话如惊雷炸响!钱琼瑛身形剧震,脚步生生钉在原地!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心脏!
窦伽罗见一击奏效,忙凑近耳语,声音蛊惑又带着残忍的清醒:“好妹妹,听姐姐一句劝要个孩子吧!”
“你这般能生养是多少女人求不来的福气!”她指尖抚过钱琼瑛光洁却刺着琼花的额角,带着病态的怜惜,“怕孤单?有了孩子心就满了,就不孤单了”她目光灼灼,紧盯着钱琼瑛失神的眼眸,“生得美,反成了妹妹不幸的根源。”她叹息着,将“美丽即原罪”的枷锁,重重扣在钱琼瑛心上,“你我都是不祥之人命该如此……”
“可和子不一样!她是有大福气的人!”窦伽罗话锋一转,抛出诱饵,“等你有了儿子,你那两个远在太原充军的弟弟或许就有机会再见天日了.”
钱琼瑛沉默良久,窦伽罗趁机用力,将她僵硬的身体,硬生生扳转向农舍的方向。
“走啊……”窦伽罗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唯恐功亏一篑。
终于钱琼瑛的脚尖,缓缓地、沉重地迈向了那条通往农舍的、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小径。
窦伽罗狂喜几乎溢出胸腔!她赢了!她终于将这个最恨沈凯之的女人……亲手推回了沈凯之的身边!
“好妹妹,姐姐等看你拿下他的心”她望着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眼中闪烁着扭曲的期待。
钱琼瑛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农舍木门。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