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得知朱夫人死讯,派了与朱夫人曾有交情的陶夫人前来吊唁。张奉出亲自接待。交谈间,张奉出想到自己母亲早逝时的凄凉,不禁感慨:“朱夫人生前是热闹人,死后也这般热闹……”话一出口,顿觉失言,忙改口道:“陶夫人恕罪,是在下失言了。”
他叹了口气,面露忧色:“在下只是担心和子与杏子两姐妹。沈家待和子的好,晚辈看在眼里。只是和子年纪尚小,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周全。杏子体弱多思,若去沈家那人多眼杂之地,恐更添心事……”
陶夫人明白他所言非虚,点头道:“和子也还是个需要人照看的孩子。云卿在时,我只忧心和子;如今云卿一去,杏子这孩子……”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杏子那敏感的身份(陈末帝私生女),一旦失去生母庇护,在沈家那样的漩涡中心,恐成众矢之的。
张奉出压低声音:“杏子这般身份,在沈家过于惹眼。家父名下无女,这几年杏子养在父亲膝下,便是父亲的女儿。留在张家,更为稳妥。”
陶夫人想到沈家近来也是诸事繁杂,无人顾得上是否要接杏子过去,便道:“你且宽心。杏子如今过什么日子,往后还照旧便是。”
时辰不早,陶夫人告辞。张奉出亲自将她送回沈府。他此行还有另一桩任务——送礼。按礼数,沈凯之喜得贵子,张伟定本该亲自登门道贺。奈何他此刻魂不守舍,这些礼尚往来只能由儿子代劳。
沈府中,沈凯之对张伟定为一个“连妾室名分都无”的女子大办丧事颇为不悦,更不满他未亲自来贺。张奉出恭敬解释:“家父一直想亲自登门道贺。只是身染白事,恐冲撞了府上喜气,才命小侄前来。”
沈凯之嗤笑:“我与你父亲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还怕这些鬼神忌讳?”他此刻正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对世侄略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里话外提醒张伟定莫要为一个“妖艳贱货”太过伤神。
张奉出一一应下,奉上贺礼清单。
沈凯之扫了一眼,淡淡道:“我与伟定兄弟一场,何必送这些虚礼客套。”
张奉出又取出两份礼单:“这是拙荆为杨夫人和钱夫人备下的薄礼。只是家中事务繁杂,拙荆需留在府中照看车大姑娘,未能亲至,还望海涵。”按京城显贵送礼的惯例,除家主一份外,内眷还需另备两份,分别送给主母和得宠的如夫人。
“浩儿若有你一半细心周全,我就放心了。”沈凯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两份礼,你一并交给杨伯母即可。你与浩儿许久未见,去见见他吧。”
张奉出告退,穿过游廊前往沈浩的院落。行至半途,忽闻假山后传来侍女低语:
“听说了吗?昨日钱夫人被禁足了……”
“嘘!小声点!这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真想不到……刚生了小公子的钱夫人,竟被将军幽禁了……”
张奉出脚步一顿,心中惊疑不定。沈凯之明明极喜爱这个幼子,为何要将孩子的生母禁足?他满腹狐疑地来到沈浩院中,正巧看见如意嬷嬷在廊下。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塞入嬷嬷手中:“车大姑娘与钱夫人交好,托我打听钱夫人近况。只是我一外男,不便入内院,只得劳烦嬷嬷了。”
如意嬷嬷迅速藏好金锭,将张奉出引至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道:“唉……那位小夫人出了月子,将军恩准她与其他府上的夫人往来走动。谁知……不知是哪家夫人说漏了嘴,竟把钱夫人家中的惨事说了出来!钱夫人平日看着柔柔弱弱,那日竟闹得天翻地覆……”
“阿弥陀佛!”如意嬷嬷双手合十,声音更低,“钱夫人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话,把将军气得……当场下令将她禁足了!”
张奉出对钱家之事早有耳闻。一个县令被处死,在权贵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位县令的女儿,偏偏是沈凯之新得贵子的生母,事情便微妙起来。
如意嬷嬷恳求道:“张大公子,事情您知道了,老奴求您……”
“嬷嬷放心,”张奉出立刻接口,“我权当不知此事。”
沈浩心情郁结,正为庶弟出生时那盛大的排场而心生嫉妒。
张奉出见状,只得安慰:“待你日后有了儿子,排场定比这更大。”
“那也得是嫡出才行!”沈浩闷闷道,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子……她怎么样了?她母亲过世……是不是很伤心?”
张奉出答道:“车大姑娘尚算平静。只是杏子……如今若没有姐姐在身边,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提到杏子,沈浩随口道:“她们姐妹俩容貌只有二三分相似。论气质,和子倒不像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女,她妹妹嘛……那份气度倒不输给真正的公主。”
这话听得张奉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心中惊疑:沈浩此言,究竟是知晓杏子的真实身世,还是无心之语?
沈浩并未察觉,自顾自说道:“父亲提过,若车家二女公子愿意,不如让她与和子一同回沈家来。”
张奉出心中一紧,自然不愿杏子离开张家这相对安稳的环境。他故意半开玩笑地揶揄道:“呵,你可真是贪心。沈大将军得了姐姐,你就想着要妹妹了?”
沈浩本无此意,一时语塞。
张奉出趁机道:“杏子刚适应了张家,就别让姑娘家总换地方了。况且,若杏子真来了沈家,车大姑娘找你的时间,怕是会更少了。”他深知沈浩对和子的心思。
张奉出回府后,并未向和子提及钱琼瑛之事,只嘱咐妻子云香县主多与和子来往。云香县主虽出身宗室,却毫无骄矜之气,待人温婉和善,对杏子更是视如亲妹,关怀备至。
辛苦奔波一日的张奉出刚回到家中,父亲张伟定便将他唤去。本以为只是寻常问话,却不料父子二人竟起了激烈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