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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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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和子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灵儿,踉跄挪入房中。灵儿双腿绵软无力,整个人如同失去骨骼般挂在她身上。直到杨夫人面前,灵儿才在车和子的勉强支撑下,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如同犯下滔天大错般卑微。

杨夫人端坐镜前,神色淡漠:“规矩虽在,也不必急在这一时。身子要紧,明日再来也无妨。”

灵儿伏在地上,语带哽咽:“灵儿侍奉不周,惹怒将军,求夫人责罚。”

杨夫人轻轻一叹:“女儿家初承雨露,难免生涩不合心意,日子久了便好了。”她目光转向钱琼瑛,“媚奴若得空,也需多指点她些。”随即按例赏赐了灵儿一套嵌宝金头面并二十匹上贡的流光云锦。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元嬷嬷消息极灵通,得知了灵儿是因懵懂惧痛、惹恼了将军。她忧心和子日后懵懂吃亏,更怕她因此对男女之事心生恐惧,寻机和子说话:“姑娘啊,这男女之间的事……”

车和子冷冷打断:“元嬷嬷想说什么?”

元嬷嬷作为过来人,正想循循善诱地开导这个未出阁的少女,正色道:“是这闺帷之内……”

车和子了然,直言问道:“嬷嬷是想教我如何‘敦伦’吗?”

元嬷嬷一愣:“敦伦?”这文绉绉的词她从未听过。

车和子不欲解释,直接比划了一个极其直白的手势。

元嬷嬷虽不明“敦伦”,却立刻看懂那手势的含义,瞬间老脸通红,心中惊骇:这姑娘才多大?如何知晓这些!她一时语塞。

车和子见她窘住,竟又做了个更为粗鄙露骨的手势,语气平淡无波:“嬷嬷放心,这等事,我自幼便从书上看明白了。”

“我的姑娘哎……”元嬷嬷原是怕她不懂,此刻却惊骇于她懂得如此之多!这反倒让她更加忧虑。

次日清晨,返回北院前,车和子特意绕回自己在正香堂的旧居。她打开柜门,珍重地取出一卷物事——那是她早先从仆叙手中秘密购得的《洛阳城郭全图》及大周诸道舆图。指尖抚过粗糙的羊皮纸面,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心中破土生根,再无动摇:

她定要逃离这樊笼般的沈家!

年关将近,沈府上下喜气洋洋。对各等下人的赏赐亦十分丰厚,连三等仆役都领到一两银子和两匹厚实的棉布。最高兴的莫过于舞伎们,她们按一等仆役份例,每人得了三两银和五匹细绸。舞姬玉桃牵头,提议道:“和子上回请咱们吃酒吃肉,这回该轮到咱们了!定要把她请来!”除车和子外,她们只另请了刚刚名正言顺重归押班之位的苏梦云。

车和子因灵儿之事,心情郁结难舒,本欲推辞,奈何苏梦云亲自登门相邀。

苏梦云深知和子心事,特意与她绕了个远路,来到僻静的果园里小叙。枝头残雪未消,四下无人。苏梦云摘下一颗半枯的冻果,开口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下回灵儿妹妹再去伺候,若真不懂怎么伺候将军,嘴上便学着说些软话儿。男人啊,是世上最好哄骗的东西。”她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凉薄。

车和子闻言苦笑。在她看来,苏梦云向来言语无忌,此刻这话却刺耳得很:“灵儿和将军算什么夫妻?不过是主君与妾室。若真用了‘夫妻’二字,怕是更要触怒将军。”

苏梦云低笑起来,笑声在寂冷的果园里有些瘆人:“妹妹可知,‘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话,最初说的是青楼女子呢。”

“风尘女子与恩客只有一夕露水情缘,便盼着人家能念点恩情。世人只知这一句,又有几人知晓下接‘百日夫妻似海深’?”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空洞起来:“这世间,纵是明媒正娶、三拜九叩行过大礼的夫妻,又有几对能做到情深似海?若不是那该死的昏君亡国,灵儿妹妹……”她的话戛然而止,留下无尽苍凉。

车和子咀嚼着这话中深意,正自默然。忽见前方干枯灌木丛中人影一闪!

那人影显然发现了她们,仓惶欲遁。

车和子与苏梦云对视一眼,默契地左右包抄,很快在一条小径尽头堵住了那人——竟是何招儿的贴身侍女玉茹!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见行迹败露,吓得浑身筛糠般发抖。

车和子一把夺过包袱解开,里面赫然是沈府年下赏赐给何招儿的几件金银首饰。

玉茹面如死灰,“扑通”跪倒,泣声道:“奴婢……奴婢原也是良家女,爹娘兄妹都在北边受苦!夫人……夫人她心善,知道我的难处,私下赏了点财物,让我……让我有机会给家里捎去……”

和子见她情真意切,确非盗窃,便故意沉着脸吓唬道:“幸而撞见的是我和苏押班!若让旁人知道,定要疑心你们主仆偷卖府内器物!到时不仅你脱不了身,更要连累何夫人!若真想接济家人,拿自己的体己银子便罢,切不可用这些刻着府印的官制首饰,徒惹祸端!”

严厉嘱咐一番,这才放玉茹离去。两人匆匆赶往宴席所在。

小小的宴席已经开场,酒香四溢,欢声笑语。苏梦云一到,便笑吟吟拿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玉桃。玉桃打开一看,里面足足有三两白花花的银子!

“都算姐姐的份子钱!”苏梦云甚是豪爽,“你们小孩子家攒钱不容易,莫与我客气。”

席间喧闹,话题转到了总爱写诗的何招儿身上。有人提起她新作的一首词:

“玉京曾忆旧繁华。

万里帝王家。

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

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眼儿媚》宋·赵佶)

“她记挂的故乡,是那琼林玉殿、管弦通宵的盛景啊……”苏梦云低声喟叹,一时竟也恍惚了。

她并非生来微贱,也曾有过寻常小户的安稳日子——她是城外卖油郎的独生女,父亲勤恳,母亲慈爱,日子清贫却也温馨。直至周朝大军南下……逃亡路上,未见多少敌兵,父亲却被乱军抓了壮丁,音讯全无,必是死了;所剩无几的家当也被洗劫一空;母亲染上时疫,撒手人寰……未满十岁的她,如同货物般被卖进了烟花之地。往后的岁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苏梦云早已学会不去掀开。

酒过数巡,车和子与苏梦云皆已酩酊,最终被众人歪歪斜斜地架了回去,醉眼朦胧间,唯有沈府高耸的屋脊在寒夜中投下更深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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