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言衡的那间清吧藏在梧桐道尽头,推开橡木门,蓝调爵士裹着威士忌的辛辣扑面而来。
商行樾在窗边坐下,冬夜的街道湿漉漉的,霓虹在水洼里碎成粼粼的光。
路言衡端着两杯冰水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这么晚约我,留她一个人在家?”他挑眉,语气里带点调侃。
商行樾接过水杯,“有些事在外面谈更好。”
路言衡会意,把一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
“你要的资料,基本上查清了。”
灯光昏暗,商行樾解开纸袋上的棉绳。
里面大多是复印件,包括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邱淑月还年轻,穿着时髦的红裙站在异国街头,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天真与傲气。
“她当年没去南方,”路言衡声音压低,“是跟盛承舟去了美国。”
商行樾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
盛承舟。
这个名字在榆城商圈称得上人尽皆知。
盛家是做实业的,根基极深,这两年扩张迅猛,资产早已是天文数字。
盛承舟是长子,也是如今盛氏明面上的掌舵人。
“盛承舟比她大五岁,当时已经接手了部分家族生意。”路言衡往后靠了靠,“我能查到这条线,是因为前两年交往过盛宜宁。”
他说得平淡,像聊起昨天天气。
“她是?”商行樾抬眸。
“盛承舟的私生女之一。”路言衡扯了下嘴角,“她母亲是美院教授,性子淡,跟了盛承舟三年,生下她后便拿了一笔钱自己过日子。盛宜宁随她母亲,对家产没什么兴趣,现在在巴黎打理画廊。”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吧台,又暗下去。
“她知道我在查邱淑月,主动提了一句,她母亲当年和邱淑月有过短暂接触。”
路言衡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盛承舟带邱淑月在美国待了大半年,住在西岸的别墅区。邱淑月那会儿心气高得很,真以为自己要进豪门了,不太看得起盛宜宁的母亲。”
商行樾翻到下一页,是邱淑月当年的银行流水。
有一笔大额汇款,时间就在她回国前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盛承舟的正牌妻子怀孕了。”路言衡喝了口水,“晏太太叫沈月朗,她父亲是明远能源的创始人。盛承舟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沈家的人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妻子怀孕的消息一传出来,盛承舟立刻断了和邱淑月的关系,给了她一笔钱,打发她回国。”路言衡抬眼,“毕竟要是盛太太生了儿子,盛承舟就真的能继承沈家所有的产业了。”
唱机里的蓝调换成了更舒缓的钢琴曲。
商行樾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纸上。
那是温辰耀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出生日期和邱淑月回国的时间,算下来刚好对得上。
“所以温辰耀,很可能不是温良岷的儿子。”他客观地分析道。
“大概率不是。”路言衡认同地点点头,从服务生手里拿了杯莫吉托。
“盛承舟花名在外,私生子不少。邱淑月当年拿钱回国,估计是找了温良岷接盘,毕竟那会他的事业也有了起色。”
商行樾想起温清梧手臂上那些淡去的疤痕。
原来那些年她承受的恶意,从一开始就建在这样荒唐的谎言上。
“证据够么?”他看向路言衡。
“宜宁说会找到她母亲当年的日记,应该还有些照片。”路言衡补充道,“不过最直接的,是让温良岷自己去查DNA。”
商行樾点了点头。
有些真相,该让温良岷知道了。
——
周末,商行樾陪温清梧去疗养院。
外婆精神状态很好,能靠在床头简单交谈。
温清梧坐在床边,一点点喂她喝温热的南瓜粥,动作格外耐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商行樾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进去。
温清梧侧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说话声音很轻,偶尔笑起来,温柔的眉眼也有了细小的弧度。
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下去。
从疗养院出来已是傍晚。
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街灯一盏盏亮起。
“累么?”商行樾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护在她头顶。
温清梧摇摇头,坐进去。
她确实有点疲惫,但心情是放松的,外婆的病情稳定,这比什么都重要。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商行樾打了转向灯,拐上另一条路。
“不回家?”温清梧看向窗外陌生的街景。
“带你去放松一下。”
他侧头看她,眼里有浅淡笑意。
目的地是一家幽静恬淡的水疗馆。
庭院种着青竹,石板路被灯光照得湿润发亮。
前台认得商行樾,微笑着递来浴袍和手牌。
“按摩的是一位很老练的女技师,放松一下筋骨。”商行樾简单解释着。
温清梧跟着引导员往里走,回头看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柔和灯光下格外清晰。
深灰色羊绒衫衬得肩线平直,袖口随意挽起。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扯起一个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商行樾的视线又回到了手机上。
她的手机刚才交给他,屏幕亮起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