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带歉意地和温清梧告了别,便拿起外套和笔记本电脑,匆匆驱车离去。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温清梧接了杯热茶,靠在沙发上计算最新的数据。
他的书房宽敞整洁,巨大的木质书桌对着庭院景观窗,此刻窗外暮色渐浓。
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整齐码放着各类专业书籍、档案盒和一些摆件。
工作间隙,她抬起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后那面巨大的书架。
靠近内侧的几层,摆放的似乎并非书籍。
她的视线停住了。
那是满满一架子,带着浓重地域色彩的纪念品。
并非随意堆放,而是井然有序地陈列着。
手工烧制的粗陶杯,上面描绘着 intricate 的凯尔特绳结纹样;一叠印有莫赫悬崖的明信片,边缘已有些微磨损;几只造型各异的水晶摆件,捕捉着岛屿传说中精灵与海风的神韵;甚至还有用亚麻布小心包裹的、形状奇特的石块,旁边标签上娟秀地写着“Dingle Coast, 2018”。
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慢地走到那面书架前。
指尖拂过冰冷的陶器表面,触碰到明信片略粗糙的质地。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一次跨越重洋却无功而返的寻找。
标签上的日期,从她离开后的第二年,一直延续到去年。
零零总总,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件。
在此之前,他孤身一人飞往爱尔兰的七年,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段听来的令人心痛但终究隔着一层的往事。
而此刻,这些带着异国海风与雨水气息的物件,如此沉默地陈列在她眼前。
那份漫长的执着而无望的奔波,化作了可以触摸的实感。
酸涩感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浸透了她的胸腔,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温清梧,我很快乐,你感受不到吗。
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空白又孤独的七年,她总以为那些所谓的思念,只是占据他生活的一小部分。
他会有更多的快乐,去覆盖她背叛离开后短暂的痛苦。
可事实并非如此。
一种迟来的、近乎钝痛的愧疚,混合着强烈的心疼,将她包裹。
她夜以继日没有停歇的七年,其实一直都浑浑噩噩。
那样的生活太累了,累到她可以堂而皇之地认为,那些谎言带来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情绪像陷入了厚重黏滞的泥沼,激烈翻腾,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最终化作一片麻木而压抑的钝感,笼罩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意识几乎要滑向一片空白虚无的边缘时,裤脚处传来一阵轻微而固执的拉扯感。
温清梧迟钝地低头。
秋莱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正用嘴轻轻叼着她的居家裤脚,琥珀色的大眼睛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清晰的催促和一丝担忧。
它松开裤脚,用鼻子朝门口的方向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该出门了。
它的散步时间到了。
这个简单的讯号,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温清梧飘散的意识轻轻拽回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好,”她的声音有些干哑,弯下腰,揉了揉秋莱毛茸茸的脑袋,“带你出去。”
她需要空气,需要走动,需要将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
她没走远,就在商家老宅附近的街区随意漫步。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筛落一地细碎摇晃的光斑。
路过一家独立书店,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流淌出来,映着里面满墙的书脊。
温清梧记得这里,她高中时常来,买很多厚重的教辅资料。
鬼使神差地,她将秋莱的牵引绳在门外的立柱上系好,拍了拍它的脑袋嘱咐“乖乖等着”,推门走了进去。
书店内部格局似乎没变,只是书架更满,空气里弥漫着油墨与咖啡混合的醇厚气息。
舒缓的爵士乐低低流淌。
她沿着书架慢慢踱步,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
一种混杂着怀念与释然的平静感,缓缓漫过心田。
她最后买了一本关于榆城古水道变迁的专著。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傍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她低头去解秋莱的牵引绳,秋莱亲热地用鼻子蹭她的手。
“温清梧?”
一个并不算陌生,却已极为久远的男声,在她身侧不远处响起。
温清梧解绳扣的手指蓦地僵住。
那声音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几步开外,路灯刚刚亮起的光晕边缘,站着一个男人。
温辰耀。
他穿着一件全新的黑色夹克,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有些皱的灰色T恤。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随手抓过,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怠倦感。手机屏幕上荧光未熄,照亮他微微眯起打量过来的眼睛。
那眼神里最初是纯粹的意外,仿佛在嘈杂街头撞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随即,那意外迅速沉淀下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审视,是估量,还有一丝温清梧读不懂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滞了一秒。
书店温暖的灯光从背后包裹着温清梧,而身前路灯的光,将温辰耀的影子拉得细长,横亘在她脚下。
就在这一秒之间,温清梧胸腔里那股脆弱的平静,咔嚓一声,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傍晚微风带来的凉爽,骤然变得刺骨。
温辰耀动了。
他收起手机,朝她这边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嘴角扯动的弧度有些僵硬。
“还真是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实了些,却也没什么温度,“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家人的亲昵,只有一句带着质询意味的问话。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刚刚试图锁上的、关于过往的某个盒子。
温清梧才发觉,她的指尖早已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