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燃烧，逃离，

如疯子手里的钟楼。

我哀伤的温柔，

你突然变成什么？”

随着安多米达的身影淹进黑暗中，黑湖旁的两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湖底乌贼的鼾声越来越大，丽奥娜抱着膝盖盯着月亮盯得入神，只觉得它愈发黯淡。夜露厚重得压在他们身上，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朝西里斯坐近了一点。

西里斯手中一直把玩着一小截树枝，男孩的手在这个阶段已经初具成年人的骨骼。清冷的光线下，树枝操纵在他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上，显示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美。

随着第一节枝干在他大拇指和食指指腹间断裂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响起，“我一共有三个堂姐。贝拉特里克斯，安多米达还有你之前见过的纳西莎。或许是因为我的父母也是堂姐弟吧“，他以嘲讽的口吻笑笑，“又或者是布莱克家的'纯粹'，我们小时候的关系比一般堂姐弟好。雷尔就更不用说了，他和纳西莎的关系甚至要好过安尔和纳西莎。”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最后一截树枝也被折成两段，树影在西里斯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随意地朝后面铺满落叶的草地躺下，一瞬间月光全部进入他的眼睛，他只觉得眼里一片刺痛，然后用手臂压在了他的眼睛上。

丽奥娜静静地蹲在在旁边，看着男孩用袖子挡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发丝垂落挡住了她另一半的视线，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好在西里斯似乎也没想听见她的回应，他接着开口。

“我记得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把桌子撞倒，茶杯里的水全部倒在了雷尔身上，那时候贝拉刚上霍格沃茨学了一些咒语，她兴冲冲地往他身上施了好几个；纳西莎呢赶紧捂着雷尔的嘴怕他哭出来，她总是爱表演母亲的角色安慰他；安多米达拉着我的手朝楼下说只是她不小心踢到了桌子。所有人都在帮我避免母亲的责骂，虽然事后也逃不过贝拉的说教。”

“如果说纳西莎是雷尔的姐姐，那安尔就是我的姐姐，我指的不仅是血缘。阿尔法德也最喜欢我们两个，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才像一家人。”提到这里，他的声音放松下来，在丽奥娜听来还带着一丝柔和。

“雷尔呢，他从小就是一个在大人眼里省心的孩子吧，五岁的时候已经把那一本家谱背下来了，甚至连同那些联姻的姑妈等人的本姓都记下来了。真不知道他那时看见我们父母都姓布莱克的表情。

他和我不一样。当我偷溜带着他去麻瓜游乐场的时候，他想的是等下怎么说才能让沃尔布加不打我；当被责罚时，我想的是怎么反抗他们莫名其妙的规则和束缚，而雷尔想的是怎么做才能不让他们失望。或许在我进入格兰芬多的时候，他想的也是布莱克家族该怎么办吧。”

丽奥娜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孩子，他的肩上压着太多不属于他的责任了。

“不会的，西里斯。”她的腰有些发酸，也顺势躺在西里斯身边，侧过身去用眼睛临摹出他因紧绷而发白的嘴唇，又想到了他的弟弟好像也是这样出现在地窖，“他和诺特那些人不一样的。”

“我知道，但是，”西里斯忽然把挡在脸上的手臂拿开，蹙眉道，“雷尔是一个好孩子，甚至除去布莱克家族的种种，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我不希望他被家族束缚。但是显然，他已经被束缚了。”他苦笑一声，手臂落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脆裂声。

“你知道吗，如果安尔真的要和唐克斯结婚，她会被布莱克家族除名的。”

即使早就知道布莱克家族有多么疯狂，但丽奥娜还是吃了一惊，“可是唐克斯也是巫师不是吗？”

西里斯讥讽地嗤笑一声，“这就是布莱克，什么亲情爱情，都不及他们所追求的纯粹的万分之一。”

这也是你一直想要逃离的。丽奥娜在心中想着。

丽奥娜这一晚睡得很不好。

她听着西里斯的话迷迷糊糊就在湖边睡着了，等她凌晨被冻醒的时候看见西里斯在旁边也睡着了，她的身上还盖着西里斯一半的袍子。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她看见西里斯用力闭紧了双眼，双手小幅度地震颤。等到她已经冷得发抖了，身边的人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色眼睛从模糊到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

一路谨慎地提防管理员普林斯的巡逻以及蹑手蹑脚怕吵醒别人，直到丽奥娜达到她的床前，就像是被抽尽了力气毫无意识地栽倒进床上。

面前的西里斯成熟了很多，他穿着华丽繁重的衣服冷眼睨着她，衣服扣子一路扣到了下巴，右手大拇指来回抚摸左手中指上的蛇纹戒指。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西里斯的目光已经投射在她原来的位置，于是她猛得转头——满目疮痍。女人和孩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西里斯站在山顶观望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一道闪电刺眼得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随着一声巨响的雷声，山峰被劈成了两半，丽奥娜站在界线，跌入了那道裂缝。

下沉，漫长的下沉。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雷霆的轰鸣。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一个山洞，或者是一个巢穴更为确切。一个黑头发的男人被一个带着黑色兜帽的男人死死扼着脖子，他嘴角倘下了鲜红的血，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愈发刺眼。

丽奥娜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这不是西里斯，而是另一个布莱克，雷古勒斯。他不屑地笑着，脖子上的青筋和血管因为压力而呈现出将要迸发的突出。明明是跪在地上却又像是在俯瞰蔑视着面前的男人，在这个神情下，他与哥哥的面孔几乎达到了重合。

紧接着他被重重砸在地上，在山洞青灰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似乎是又说了什么，她只看见他摇了摇头，魔杖从兜帽的袖子里露出，一道绿光闪过。

“不——”丽奥娜崩溃地大喊。

又是一阵刺眼的光晕。这一次她看见了她的手和身子。

身边的人都是她的朋友们，她与詹姆、莉莉等人肩并肩围成了一个圆，而圆的中心，是衣衫褴褛的西里斯。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普通的衬衣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格外宽大，他摇摇欲坠地垂着头。

丽奥娜想上前扶着他，但是她发现她没办法驱动这副身体。

她看着詹姆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道血痕，他失望地对着西里斯说。“你为什么要害死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听到这话的西里斯突然像是着了魔，他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敢对上詹姆没有温度的目光，一遍一遍对着他们所有人说着对不起。这个动作让袖口一路滑到了他的肘部，露出了他瘦骨嶙峋的手臂。

“全部都是你的错，我们本来能成功的。”邓布利多的声音不再慈祥，而是像刽子手宣布刑犯死期时的冷酷，他苍老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一片麻木的赞同。

年幼的雷古勒斯站在她的对面，抱着小熊玩偶，用冰凉的童声质问着。“哥哥，都怪你。哥哥，你不是说会回来的吗。哥哥，你丢下我一个人了。”

“西里斯，你骗我。西里斯，是你害死了我们，我恨你。”丽奥娜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合，她惊恐地听着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一阵又一阵的恶寒袭来，丽奥娜发现自己无法呼吸，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听着自己如同幽灵般木讷空洞的声音一遍遍盘旋在这个空间里，看着西里斯发疯般抱头痛哭道歉。她阻止不了任何事的发生，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给西里斯递上了她的魔杖，又冷漠地看着西里斯用那根魔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阻止不了任何事的发生。甚至是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白光。丽奥娜现在已经畏惧这刺眼的光线了，她下意识地流泪，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手掌心却传来了久违的温度。她努力睁开被泪水蒙住的眼睛，终于聚焦了纯白的天花板。

“她醒了！庞弗雷夫人！”本来趴在床边休息的莉莉感受到躺着的人的动静，立马站起来大声招呼着。

她这一喊招呼来的可不止庞弗雷一人，詹姆和西里斯更是急急忙忙地刷一声拉开帘子挤了进来。

“丽奥娜！你终于醒啦！”詹姆一看见像木头人一样躺在床上的丽奥娜就忍不住大呼小叫。

“真是吓死我们啦！你说你昨天晚上是怎么了呢难不成是梦游吗，怎么会晕倒在女生寝室门口的地毯上呢？哇塞你不知道吧，昨天要不是西里斯偷偷去夜游，你肯定要在那门口躺一个晚上！虽然西里斯因为这个事情被罚了禁闭两个星期，唉谁让他夜游游到女生寝室门口了呢。”

詹姆一股脑把话全部像弹珠一样向丽奥娜砸去，说完才呼出一口气捅了捅身旁的西里斯，“兄弟，你真神了，夜游碰巧救下了丽奥娜。”

难得的，西里斯没有附和詹姆，也没有和他开玩笑，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的丽奥娜，詹姆也不在意，依然兴奋地朝丽奥娜分享在她昏迷期间所发生的趣事。

莉莉忍无可忍地翻了一个大白眼，“你就不能消停点吗，波特。丽奥娜是病人，她现在需要静养！”她特地在“静”这个词上加重了发音。

“嘿你这人，要不你看看刚刚是谁的声音大？”詹姆一听，不乐意了，立马插着腰反驳。

莉莉被他厚颜无耻的气势无语到了，她脸上呈现出红一阵白一阵的光景，瞪大了眼睛，“你，你。算了，我不和你吵，省得吵到丽奥娜！”

丽奥娜完全屏蔽了这些声音，她的脑子仍然是混沌的，前面那些场景带给她的刺激过于巨大，她仍然沉浸在那种绝望与悲痛之中。只有晕倒、门口、禁闭这些词进入了她的耳朵，她艰难抬起一点脑袋，对上了西里斯的目光。

他们交汇的目光又很快被托着药盘的庞弗雷夫人打断。“让一让孩子们，别堵在这里，病人需要新鲜的空气！”

她拿起一片蓝色的药剂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往里面撒下了一下白色的粉末摇匀。“喝下去你会感觉好一些的，孩子。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能就穿着一件袍子就出去呢。”她一边托着丽奥娜的后背将她慢慢扶起，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