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室上午 09:45

红色警报拉起，尖锐又刺耳的回声在宽阔的空间里交响，最先匆忙赶到的并不是实验人员，而是总指挥和他的助理。

这里是舰船的非核心区域，但仍让他们如此紧张。

因为改造室里存放着大量用来改造人类兵器的精密材料，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事故，后果将不堪设想。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来了。”

柳莳萌眼前漆黑一片。

只有信息面板散发出幽蓝微光，她紧盯住唯一的光源，屏住呼吸，声音渐消。

***

两个人喘着粗气，在打开的舱门前停下了脚步。

昏暗无光的舱室里，散落在四周的培养皿与立柱式净化器位于环形的高台之上，护栏被打开。他们走向那个两级阶梯，正中央的改造台面空置着，顶上的灯泡不灵敏地忽闪，像是许久都不曾使用过了。

向下望去。

Cadeaux 孤身一人站在改造台旁。

他一动不动。

总指挥看着他良久，片刻后，他抿唇，沉默地抬起手让助理退到门外。

【*地面排气口的缝隙被皮鞋狠力碾压，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透过面板观察着他的动作，柳莳萌猛地微眯双眼。

“你在搞什么鬼？”

总指挥走上前，怒目而视，对他的反常表现视而不见。

Cadeaux：“……”

这个反应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开口，缓慢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之前，在接受完改造之后你问我‘身体有没有出现不适’，当时我回答的是‘没有’。”

“但这个结果现在改变了。”

【*沉默】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而柳莳萌的世界再一次陷入进黑暗中。

“你说什么？！”

总指挥诧异道。

不知为何，他的声线有些发紧。

Cadeaux 拍了拍台面，示意他走近。

“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如果你想站在门口谈也可以，但出于保密……”

“你应该知道这种话不能让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听到。”

“……行。”

总指挥颔首，算是同意了。

当他慢慢走近时，躲在改造台底下的柳莳萌终于看清了总指挥的面容。

那是一张方正而沉稳的脸。显眼的伤疤像几截断掉的枯枝，横垂在干巴巴的脸肉上，乌青的眼睛里有些许红血丝，满头黑发仅有发鬓半白，立领衬衫几乎将他的脖颈吞没。

与柳莳萌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以为他顶多是个阴险狡猾的人，但实际上……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欠扁！

萦绕在他周身的高傲锐气，像是要将她的双眼戳伤，换作是她……

柳莳萌攥紧的拳头颤抖了：好生气……我绝对没办法在这种人面前保持冷静！

在虚与委蛇的交谈之中，Cadeaux 开始执行他们定好的计划。

***

*改造室上午 09:51

Cadeaux 率先坐上改造台。

改造台升起，两侧喷出雾状的淡色气体，几秒钟后，这些气体变成了一层薄壳。改造台像一只金蝉蜕，而他整个人如同新生儿一样被裹入其中。

义肢手臂垂落在边缘，露出了手腕口中央的条形凹槽，他轻轻按下，出现了一个小窗格。

窗格上方浮现出了一行小字：“开始渗透”。

侧过身，Cadeaux 利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凹槽，而后将改造台内的软管接入进去。

这根软管原本连接的是装麻醉剂的罐子，但已经被提前排空了。

液体的外观像是水银，它顺着手指向下流淌离开指尖后，便像是拥有了生命一样，白鸠落巢似的，顺着软管滑入进了罐中。

按照计划，早早躲在台面下方的柳莳萌将罐底的口打开，连接上改造台的接口。

从外面上看似乎没有任何异样，但实际上，改造台已经被入侵了。

——它将不会记录下任何东西。

——包括他们接下来的全部对话。

“我经常会做一个梦。”

“那些梦的内容是相同的。”

Cadeaux 坠入梦境，触碰那名为“记忆体”的开关，他的身体再次体会到了那股朦胧而又宁静的感受，“在梦中，我能听见实心木块的嘎吱声，我的脚曾经踩在一块实木做的地板上。”

“那块地板浸了水，踩上去湿漉漉的，或许……是我变湿了。但我的身体应该无法感受到这些才对，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抬起头。

“又是这样……”他小声道。仅仅只是直视面前这个人，就让 Cadeaux 的眼睛不受控制，明明没有任何感觉，但却十分痛苦。

“继续。”

总指挥面无表情。

他习惯性地用命令的口吻让 Cadeaux 往下说。

“然后——”

他迟疑了一下：“我是仿生人，没错吧？”

这是苏醒后总指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记住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现在，他对这个命令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柳莳萌：仿生人？

她皱起眉头。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让她感到格外在意：达里恩的身份转变了，但友情播报并没有出现。

难道说……

“仿生人并不是达里恩的隐藏身份？”

她让聆查了一下。

“告诉我‘仿生人’的信息。”

这种军事机密的情报，一个机器人所使用的公共数据库是查不到的。不过，聆这个外挂身上搭载着另一重外挂，那就是面板。

面板既然能操控聆，那必然也能够透过聆看到。为了挽救一个有可能被毁灭掉的世界，面板与它背后的主人不会对救世主的请求坐视不理的。

很快，这个结果便展示在了她的眼前。

【仿生人是高度仿造人类活动的人造人。而仿生人的记忆体只具备大脑的基本功能，梦境的出现是大脑的高级功能，恰恰是人并非依靠本能，而是可以自主思考的体现。】

“也就是说，Cadeaux 的身份应该是人，并不是所谓的仿生人。”

那个人在说谎。

结论缓缓浮出脑海。

但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却让柳莳萌对 Cadeaux 的身份更加迷惑了。

***

总指挥没有向 Cadeaux 解释什么，他摇了摇头，“你要说的话就是这个？”

随即，他背过手，露出笃定无疑的表情，“很遗憾，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都是一个仿生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至于美好的梦，这个东西并不属于你。”

莫名地，柳莳萌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她很清楚这种感觉，因为曾经的她也这样想过。

疯狂地陷入进游戏世界里，废寝忘食，明明很清楚芳汀只存在于屏幕之内，却迷恋上这份悸动，在终于醒悟并不属于自己以后，一切都变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那份“被否定”的阵痛也是一样的。

“是吗……？”

Cadeaux 倒抽一口气。

总指挥低头，托住下巴，经过认真的思考过后，他沉思道，“是的。我想了想……不排除是在进行改造的时候不小心植入了某个人的记忆。”

“我们可能需要重来一次。”

什么重来一次啊，蒙谁呢？他居然还想对达里恩实施二次改造？！柳莳萌差点把那句“这不就是在欺负老实人吗”给怒骂出口。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她还需要忍耐。

那之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了。

柳莳萌定了定神：既然总指挥有笃定达里恩就是仿生人的底气，那也意味着他有“绝对不能放手”的理由。

究竟是什么令他如此恐惧？

***

*改造室上午 10:18

改造台内传来一声突兀的咒骂。

总指挥使用了改造台，修改了 Cadeaux 的身体数值，而这并没有经过 Cadeaux 本人的同意。

他先按下注射麻醉剂的按钮，让 Cadeaux 陷入昏迷状态，然后开始修改数值。但就在他调整好参数，按下测试按钮的时候，改造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异动来自于改造台内部。

他检查了一遍，发现所有的参数都被重置，恢复到了没有被修改的状态。

“该死的！破烂！”

他抬起拳头重重砸向台面。

改造台底下，柳莳萌低低地窃笑着。

他还以为是改造台不好使，实际上，这全是她的手笔。

在躲进这个地方之前，柳莳萌让聆把整个舱室扫描了一遍，而扫描的结果显示：改造台底部有一个重置按钮。

只要按下按钮，所有的操作就会被初始化。

总指挥每调整一次，柳莳萌就重置一次。他中途还停下来用改造台自带的管家系统检查了一次，没检查出来什么问题，又把最上方的顶盖掀开了。

就差把这个大家伙给拆了，令他失望的是，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继续调整……继续重置……如此反复了十五次，总指挥有些崩溃了。他焦虑地沿着台阶走上走下，像一只被困进牢笼中产生刻板行为的狮子。

“这不可能是机器的故障，是有人在故意捣鬼。”

“难道……已经知道了？”他单手扶住下巴，颓丧地喃喃道，“不，不可能，这件事情除了我以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万一……万一有人知道了呢……？”

这时，他倒是一反常态地豁达起来。

“我倒是不怕去什么军事法庭……我的行为全都是出于为军团考量，那些人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柳莳萌：那你怕个鬼哟。

“可是你。”

总指挥长叹一声。

“你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我耗费了如此多的心血栽培你，为你扫清前路的障碍，在整个军团中，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吧！可你又是如何对待我的？不仅违背纪律，擅自行动，甚至背叛了我……”

听完这些，柳莳萌的胃里翻江倒海，像是闻到了阵阵恶臭味，快要忍耐不住呕吐出来。

冠冕堂皇的说词，真是恶心！

说到底，他不就是怕自己的部下“不好控制”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