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父亲在,我去塞北不是班门弄斧了吗?”吴越珩不安地笑道,“莫非父亲是想躲懒了?”
吴明渊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你要记得,我们吴家既然享受这荣华富贵,便得用它养一颗铁血丹心。征战沙场,为民戍边,是我等与生俱来的责任。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尽自己的责任,和永宁好好过日子,便也足够了。”
言罢,转头便走了,留下吴越珩在房内摸不着头脑。
如果那两个他嫌吵闹的林家姐弟在,大概会告诉他,军队又要迎来新一轮的风云突变,吴明渊的地位岌岌可危。不过此时,二人正在宁家府上,和宁熹林在水一起翘首企盼着宁知远的归来。
宁知远踏入府内,经年别过,龙涎香气似乎淡去了许多,或者,他想到,其实小时候也没那么浓,只是他一直觉得被困其中,所以感官上放大了那种束缚的感觉。
一进门便见书辰,老大一人,泪眼朦胧,纳头便拜,“小的恭迎将军凯旋!”
宁知远颇有些感慨,赶紧上前扶他,说道,“快起来吧呆子!现在也就勉强算个将军吧!”
书辰见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的是勉强,自得之意却不逊色,便破涕为笑,“远哥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嘛,也没变多少。”
宁知远拉着他的手,走过熟悉的回廊,笑道,“可见何辰是生我气了,都不愿意出来接我。”
书辰在一旁偷笑,“二公子当时可把他打惨了,竟然将近半个月都是头昏脑胀的,去了趟古严寺才好了许多。”
宁知远竟也没想到,诧异地问,“半个月?”
书辰点头,“不过早就好了,他现在可是府上的二管家呢,厉害得很。”
宁知远心里暗暗叫苦。
待他踏入正厅,林家姐弟如彩蝶般扑来,一个搂颈一个抱臂,叽叽喳喳闹作一团,一时之间竟然制住他动弹不得,二人还不罢休,嘴里只是骂道,“好你个远哥儿,竟然背着我们自己发达去了!”
宁知远看他俩,心里甚是感动,童年时在崇化坊陪着他无法无天的青梅竹马,如今竟然已长成少男少女,颇为俊俏可人。正感慨间,林立衎从门后转出来只是笑道,“你们两个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胡闹呢!”
宁知远看着姐弟两个对林立衎乖乖认错,只觉好笑,趁林立衎不注意,对他俩耍了个鬼脸,颇有些得意,姐弟两个正要呲牙咧嘴地回敬,却见林在水也转出门后。
宁知远见她多年音容未改,心头涌起无限柔情。林在水擦了擦眼眶,摸着他笑道,“长大了,长高了……”言罢,又感觉自己失了主母风范,便笑着对林家三人说道,“几个孩子多年不见,情义倒是不变。远儿,快回来见见你父亲吧,他如今身子不好,下不了床了。”
宁知远忙跟着林在水入了内室。
形销骨立,这是宁知远想到的第一个词。宁熹早年也是跨马征战的越国大将,寄来军队的塞北方略,无所不包,无所不含。宁知远每在灯下读起,都不难感受到当年此人在塞北是如何呕心沥血,即便仅仅是出于同袍之情,他也甚是为之动容。
如今竟然是这副光景。
宁熹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召他近前。宁知远赶紧上前去,枯瘦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哀叹道,“你还有条命回来……”言罢,老泪纵横。
宁知远那时尚不知这话背后的深意,只觉心头一酸,父子隔夜仇,如今竟然只剩椿萱并茂的怜惜之情。
宁熹精神明显不好,待宁知远劝他不要伤神,安心养病,却见宁熹挣扎着,拉着他坐下,要安顿他些什么,宁知远只得侧耳倾听。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怪自己……你做得很好了,是爹娘不好……”宁熹咳了两声,接着说道,“你说的要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话不对,你要报民衣食父母命,提携玉龙为国死,记住了吗?是爹的错,这么晚才想明白要告诉你……”
宁知远心头哀恸不已,只是说道,“记住了爹爹,我记得的。”
林在水在一旁擦了擦眼泪,笑道,“孩子会明白的,迟早的事。兵不能胜大患,不能合民心者也,既然打了这么多胜仗,孩子必然是知道的。”
宁知远只是点头,不敢多说什么。
待他从房内退出来,纵然是万丈豪情,也难免有些阴郁。
为君和为民,难道不是一件事吗?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既然天命在君主,那这位君主必然是承载了为民之责。
那时的宁知远尚且年轻,待到数年后塞北战事终于终结,跪在塞北的残阳下翻阅着那本标注题划的《淮南子》,心头的哀恸让他几欲自刎。在剑光映出双眸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今日父母之言,最后缓缓收起剑鞘,向南拜倒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