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京城宁府的二公子宁知远是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将军。他舍弃锦绣朱门,少小离家,隐姓埋名投身行伍,从最低等的仆兵做起,直至十六岁那年横刀立马,斩将塞旗,才真正露出了宁氏嫡系的身份。自此一战成名,步步青云,成了边关悍将。
然而这条煌煌青云路,唯有宁知远自己知晓,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
自他记事起,宁府便是一座香气缭绕的囚笼。龙涎香昼夜不息,浓郁得几乎凝滞了空气。父母端坐其中,将举案齐眉、家训严明的戏码演绎得天衣无缝。唯有偶尔掀开的帷幕,才会泄露出后台的凌乱,惊破这虚幻的太平。
永乐十九年,淮阳王谋逆事败,如一柄利刃劈开他朦胧的记忆。
那时他方及总角,已能诵诗书。那日正携临摹褚遂良写就的字帖,欲往父亲宁熹病榻前讨一句嘉许。行至门外,却见数名面白无须的内侍,正将一卷玄铁敕令掷于石阶,金石相击之声,刺得他心头发颤。
这一幕成了他命途的初印,好像他的一生就是从这里开始。后来他知道,那碎于尘埃的铁券,是太祖钦赐宁家的丹书铁券。
母亲林氏强持着风仪,广袖下的柔荑却颤若秋叶。父亲卧于锦衾,眼中是悲愤与绝望交织的灰烬。何管家搬来木凳,颤巍巍地将那龙涎香挂上府门最高处,香影缭绕,仿佛要遮住什么丑秽。那凳子几次摇晃欲坠,府上众人的惶然,隔了十几年,依旧是宁知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自此,“夺嫡”与“谋反”二字,便如两盏幽冥灯烛,照得宁府朱门碧瓦皆显嶙峋。
淮阳王既殁,宁府虽侥幸未受株连,却仍然食素两载,绝丝竹,禁笑语,在永乐朝诡谲风云中苟存。彼时宁知远只觉快意,他天真地以为灾厄源头已除,阴霾散尽,以后会像舅舅家林府那样温煦,或如方家那样门庭之井然。
然而父亲病骨日沉,案牍劳形却愈重。宁知远常于夜半惊醒,梦魇不寐,赤足跑去寻父母,只见他们总在挑灯密谈,神情凝重,眉间锁着千钧重担。他怯生生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烛光似乎照不见他。
他不敢进去,只蜷缩在门外石阶上,夜露寒重,昏沉间被人抱起,那龙涎香气劈面而来,闷得他五脏翻涌。
他曾问堂兄宁知微。他那伯父所出的堂兄终日手不释卷,仿佛书中自有黄金屋,足以隔绝世间风雨。宁知微从书卷中拾起眼,淡淡道:“许是叔父叔母忧心你学业不精,故而不悦。”
宁知远遂发奋苦读,从千字文、三字经,到论语、尚书、孟子,一本本地翻过去,皆烂熟于心。然而当他献宝似的捧到母亲面前,换来的不过是仓皇而抽离的轻抚。她的目光总似惊鸿,掠过他眉梢便急急遁走,随之散落到虚空中,徒留满室龙涎香息,与他满腔无处安放的赤诚。
直至吴王践祚,改元重光,大赦天下,群臣朝贺,宁家作为勋贵重臣,得以全家觐见。
那日天光如洗,九龙阶上,黄金台前,新帝玄衣纁裳,垂旒蔽明,其气度如昆山片玉,威仪若北斗临空。宁知远仰首瞻望,胸中骤起惊澜。
大丈夫立世,当建如此不朽功业!
御驾竟驻跸于前,天子的目光扫过,竟在他面前停下。
天颜近在咫尺,那双目光似月射寒江,宁知远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天子屈尊俯身,温热的指节轻抚他稚嫩面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一丝奇异的温和,落入宁知远的耳中:
“宁家的小麒麟儿?目含星斗,骨相不凡,很好。这越国的万里江山,将来正要靠汝这般少年英杰,擎玉龙以卫社稷。朕在未央宫前,拭目待卿擎云而上。”
一语如惊雷,劈开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与迷茫。那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那些在父母眼中求而不得的认可,此刻竟自九重天阙中找到了唯一而光辉的归宿。
忠君报国,自此不再是圣贤书中的空谈,而是融于骨血的誓愿。
归府车中,他兴奋难抑,字字铿锵,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见闻,宣告着自己愿为天子、为江山社稷效死的人生理想,却未见双亲面色渐如金纸,车内空气凝若玄冰。
返家后,龙涎香雾愈浓,仿佛又回到了永乐年间。那日觐见如同短暂的美梦,现实的梦魇更显狰狞。他实在难耐,便逃往舅氏林府。
他与表妹林立衡、表兄林立衢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亲密无间,但是他最想找的还是温雅的表兄林立衎。林立衎一样是个喜爱读书之人,承袭祖荫年纪轻轻便入了仕途。然而他却不似宁知微般是书呆子,而是会把四书五经都融入有趣的故事里讲给他听,还教他抚琴吹笛,君子六艺皆有所得,算宁知远的半个师父。
那位温润的兄长听着他激动的倾诉,眼中却掠过一丝深切的悲悯,轻轻搂住他单薄的肩膀,低语道:“远哥儿,你要体谅你的父母,他们有他们的苦衷。至于感恩陛下,忠君爱国,本就是我辈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必不负!”他星眸灼灼,声若金石。
有了人生目标以后,他愈发努力,自此闻鸡起舞,刺股悬梁,冬诵三九,夏练三伏。已经是礼部员外郎的林立衎还会引他去找翰林院的方学士去学习经典,听堂讲学。
宁知远不仅常常能获得满堂赞誉,还认识了吴家的公子吴越珩,二人志趣相投,常常有高山流水之叹。
纵然完美的表现仍然难以换取父母一丝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却已渐渐习惯了他们言谈时,那总落在他身后似寒塘鹤影,掠过即散的虚空目光。
他找到了自己的寄托,书籍,兵器,古琴,洋洋洒洒铺满整个书房,除了这些,心外无物,别无所求。褚遂良的字帖他练得甚有所得,便给自己的书房题字“四端”,勉励自身。在那间几乎没有任何熏香,只摆放着几丛翠竹的房间时,他能畅快地呼吸,守得方寸清冽。
直到那位名叫冯恩鹤的年轻武将常来府中。他爽朗笑着,大手揉着宁知远的头,对宁熹说:“世叔,我看这孩子筋骨极佳,是块好材料,像我宁世叔当年赫赫威风。不如让我带他练练功夫?”
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终是微微颔首。
从此,他跟着冯恩鹤习武。冯恩鹤说:“别叫我先生,叫我九皋吧,我打算等及冠后就给自己取这个字。”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宁知远喜欢这个字,充满了挣脱束缚、翱翔天际的意味。他唤他“九皋”,有了除林立衎以外,第二个亦师亦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