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氏身着秋香色缠枝宝相花纹妆花缎褙子,头戴赤金嵌红宝头面,仪态端庄,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主位前,向王修绪行礼问安,姿态恭敬却不失李家女主人的气度:“王大姑娘万福,我可来迟了。方才在花房看他们搬那几盆新得的‘绿牡丹’,当真是在宫里也没见过这么好的,我们小门小户的难免好奇,便多看了会儿,耽搁了时辰。”
王修绪含笑抬手:“无妨,安夫人快入座吧。” 她语气温和,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话里话外还是暗讽王家奢侈,但是安氏都把话顶到王修绪脸上了,王修绪倒也不动怒。那安氏闻言也不客气,便自去坐在郑氏的对侧,却连正眼都没瞧她。
郑氏哪里有王修绪那般的肚量,眼看着气得翻了个白眼。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那茶盏是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点心做成菊花形状,玲珑剔透,盛在掐金丝的琉璃碟中。
安氏笑着拈起一块,对下首一妇人道:“荀夫人尝尝,这是府上新来的江南厨娘做的‘金丝菊瓣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听说令尊便在江南为官,想必夫人更识得此间风味?”
荀卓卿来了?苏锦书忙向后望去,见荀卓卿坐于一县主身侧,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道:“安夫人谬赞了。江南风物虽好,却因离家入京时尚早而不常得见。这点心确实精巧,相府待客,自然处处用心。”
她四两拨千斤,既撇清了与江南的熟稔,又捧了丞相府。安氏见她一脸淡淡的,便自觉没趣,便又想着法去挤兑郑氏了。
席间夫人们开始闲话,话题自然围绕着满园菊花、时新衣料、京中趣闻。苏锦书一面得体地应酬着,一面眼观六路。她看到荀卓卿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一席,神色温和,偶尔与邻座低声交谈;看到林立衡与几位清流家的闺秀坐在一处,气质娴雅,不似旁人喧闹;方源则与几位文臣家的小姐在一起,苏锦书荀卓卿方源三人并未同席,目光不时互相瞥向彼此。
正当她们三人眉目传情之际,那边安氏已经与郑氏几乎快要吵起来。苏锦书凝神听了一耳朵,什么“黄脸婆子”,“想讨承泽殿下的好”,“贪心不足蛇吞象”,“西南屯田也不知道是给谁屯”,眼看着全席的人都慢慢被她们吸引走注意力,王修绪适时笑道:“好了好了,都是一片心意。郑夫人打理花宴辛苦,安少夫人代母献礼也难得。本宫看这园中‘凤凰振羽’开得正好,不如开戏吧?听说兆吉班新排了《打龙棚》,应时应景。”
郑氏颔首:“妹妹说的是。开戏吧。”
管事婆子立刻高声传唱:“开——戏——!”
轩厅正对着的戏台上,丝竹管弦之声骤起,帷幕拉开,身着华丽戏服的伶人粉墨登场。一出《打龙棚》热闹开场,唱词幽默,做功繁复,暂时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丫鬟们穿梭其间,续上热茶,奉上精致的菊花糕、蟹粉酥等时令点心。
苏锦书借着看戏的由头,悄然离席,走到轩厅靠后的角落。荀卓卿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她过来,立刻拉着她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帅旗”菊旁,方源和公主李茹也默契地跟了过来。此处离主位稍远,又有花木掩映,说话方便些。
“可算脱身了!再跟那群人虚与委蛇下去,我脸上的假笑都要僵成面具了!” 方源长舒一口气,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顺手揪下一片菊瓣在指间捻碎,“瞧瞧,王家这排场,这做派,恨不得把权倾朝野四个字刻在脑门上。还有李家那安氏,看着温温柔柔,话里话外全是机锋,累不累?”
公主李茹掩口轻笑,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缕金绣折枝花卉长袄,气质娇俏中带着皇家威仪:“源妹妹还是这般快人快语。不过,王家和李家如今在朝堂上斗得厉害,连这赏菊宴也成了角力场。方才郑夫人和安少夫人那番话,可不简单。” 她压低声音,“皇兄近来确实对他这些远亲有些微词,李尚书在刑部动作频频。”
“那户部呢?”苏锦书问道,“我刚来时,她们聊起西南边陲屯田一事,宁知远也说,最近户部的动作也不小。”
公主摇了摇头,“这就连我也不知道了,连带着承泽也没有消息。户部近来确实是风头正盛,兵部一直受挫你们知道,刑部近来也不安分,和大理寺那边有一些权势斗争,貌似和李尚书家那侄子也脱不开关系,吏部和礼部近来在忙着修正科考之事,工部无法无天惯了,民怨沸腾。”
兵部连带着这些武将倒了霉,现如今勉强在宁知远苦苦支撑下苟活而已。
至于吏部和礼部操持的科考一事,远比朝廷当初预料的要复杂。多年来越国穷兵黩武,现如今也才刚刚安定下来,本来是重整旗鼓的好时候,结果扭头一看,皇亲国戚早已把官职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样一来哪个官员还愿意费心去筹划科考,选一群对手来竞争自己的官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