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时梦到了姜青流,婴儿时期的姜青流。
婴儿又在看他,手不觉累地伸向他。
祁时摸不到他,只能虚空地碰碰他。
婴儿笑了,他张开五指,抓住了祁时的手指,软软的、小小的、暖暖的。
祁时僵愣住,一动也不敢动。
婴儿抓着他的手晃啊晃,嫌一只手抓不住又包上来一只手。
祁时快速眨着眼,极其缓慢地收拢其他几根手指。
门开了:“真真,睡得好吗?”
祁时的手穿过婴儿的手,手指上的温暖也消失不见,他收回手,拇指留恋地摩挲着。
婴儿并不是随时能看得见祁时,但只要看见了,他都会向祁时伸出手,每每这时,祁时也会向他伸出手。
这是他们俩之间的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
祁时一直陪在婴儿身边,看着他学会翻身、看着他坐起身、看着他直起双腿站立、看着他跌跌撞撞走路、看着他开口说话。
“幽幽先生!看!”一岁半的小真真举起布偶给祁时看。
幽灵先生是小真真给祁时的称呼,他从动画片里学来的,话都说不灵清于是祁时变成了幽幽先生。
“妈妈送给你的吗?”祁时蹲下身与他平视。
“嗯!”小真真重重点头,“送,送你!”
祁时:“送给我吗?”
“嗯!收,收礼物!不!不走!”小真真磕磕绊绊地说着。
动画片告诉小真真,幽幽先生是会消失的,小真真不明白什么是消失,但小真真不希望幽幽先生消失,于是他把妈妈送给他的礼物送给幽幽先生,这样幽幽先生就不会消失了。
祁时无比清楚自己在做梦,梦是会醒的,他会在某一刻离开,但——
“好,不走。”幽幽先生收下了小真真的礼物。
收下礼物的第二周,小真真看不到幽幽先生了。
无论他怎么呼喊,寻找,幽幽先生都没有出现,那天他哭了好久好久,因为幽幽先生消失了。
哭泣的小真真看不见幽幽先生蹲在他身前,一遍遍擦拭着无法触碰却又滚烫的泪水。
小孩忘性大,小真真两岁生日前,祁时在他心里的存在感已经微乎其微,“被遗忘”的幽幽先生寸步不离地陪着小真真度过了两岁生日。
幸福的光景会在某一刻迎来毁灭,这是姜青流的人生。
祁时一直担忧着这一刻的到来,却又不得不面对它的到来。
窗外下着好大好大的雨,小真真半夜苏醒没能在房子里找到爸爸妈妈,他又哭了,这个很爱笑的孩子又哭了。
他一直哭一直哭,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子,哭到最后累得睡在地上。
祁时知道小真真的爸爸妈妈回不来了,他想抱抱他,想给他盖毯子,他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小真真饿醒仍旧没有找到爸爸妈妈而哭泣。
窗外的雨还在下,好大好大。
小真真跑进雨里要找爸爸妈妈,他实在太饿了,他看到猫崽嘴前的食物,伸出手。
他听不到祁时的阻拦,被母猫挠伤手背,他疼痛地跑开,母猫龇着牙追他,不一会又停下回去了。
小真真饿得无法走路,雨夜里,他晕倒在巷口。
祁时眼里心里只有心疼,雨穿过他砸在地上,似水似泪。
雨小了,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位老人撑着伞接近小真真,她带走了他。
小真真苏醒时,雨水早已洗去他的记忆。
小真真有了新的家,家很小却又很温暖,奶奶靠收废品为生。
奶奶没有文化,将自己的姓送给了没有记忆的小真真,于是他成了姜奶奶口中的小姜。
小姜每天都很开心,帮着奶奶捡废品、帮着奶奶生火、帮着奶奶种菜,笑容一直挂在他的脸上。
今天是小年,奶奶会煮好多菜,五岁的小姜生火生得灰头土脸,香味飘进鼻子,他直起身扒着灶台,踮起脚露出眼睛,期待地看着锅里翻炒的菜。
祁时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尽管闻不到香味但看色泽便足以让人口水直流。
“擦擦口水吧。”
小姜赶忙抹抹嘴发现干干的,羞赧道:“才没有!”
祁时笑着看奶孙俩的日常对话。
小孩生长一天一个样,小姜没有,他长得很慢,比同龄小孩矮上许多,还未能超过祁时的腿。
祁时知道他这是营养不良导致,小孩子所需的营养以姜奶奶的经济,无法提供。
看着被同龄人嘲笑矮冬瓜而愤懑的小姜,祁时又心疼又好笑。
一年又一年,小姜的身高终于超过祁时的腿,然而同龄人的身高早已到达祁时的腰,小姜偶尔会在半夜悄咪咪地哭,不是因为生长痛而是因为矮个子。
小姜是个爱哭鬼,祁时自他出生起就知道了。
“轰隆——”雷声大作。
小姜吓了一跳,他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奶奶捡完废品回来,桌上是姜奶奶出门前炒好的笋片。
祁时握紧拳头,他知道,姜奶奶也不会回来了。
天色变暗,越来越黑,有人敲响屋门:“小姜,你奶奶她被摩托车撞死了。”
小姜愣住,傻傻地回不过神。
祁时伸出手想抱抱他,只是抱抱他。
泪水滑落渗进笋片里,苦涩异常。
小姜在隔壁村的帮助下安葬了姜奶奶,他缩进姜奶奶的屋子里,几天几夜没出门。
他只在第一个晚上哭了,第二个晚上他强行忍住泪水,第三第四个晚上他强迫自己睡觉,第五第六个晚上,祁时看见他渐渐没了表情。
小姜出门那天,祁时才知道,他恢复了两岁前的记忆。
这个孩子被抛弃了三次,在十年之内。
小姜又变成没有家的孩子。
隔壁村的人担心他小小年纪无法照顾好自己,联系了孤儿院,他被孤儿院带走了,彼时他已经不爱说话不会笑了。
孤儿院的柳院长是位和蔼的大叔,小姜喜欢他,他是小姜来孤儿院第一个接触的人。
院长给小姜取了名。
清流——愿你不被世俗纷扰,一生清流。
改清为青——愿你长青,永恒而坚韧。
保留其姓,给其取名,新名新生新始,即姜青流。
姜青流在孤儿院一待就是四年,他成了孤儿院里最孤独的孩子,他没有朋友。
院长老师都希望他能交到朋友,他没有听。
旁观一切的祁时隐约知道了:这家孤儿院每月都会有孩子被领养,姜青流讨厌分别,只要不建立情感就不会有分别。
三次分别的导火索燃烧至今,成了无法抹去的郁结。
因为姜青流的“孤僻”,他从没被领养过,姜青流曾说过他会离开孤儿院,祁时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姜青流是自己离开的,为了保住一个女孩的名誉,顶锅离开。
这次是他自己与孤儿院分别。
祁时跟着他居无定所,看着他睡桥洞、看着他为钱奔波、看着他为了不被欺负而学会打架。
又下雨了,祁时仰望雾蒙蒙的天空焦急万分,姜青流昨晚着凉发烧淋不得雨。
雨落下,由小到大再到倾盆大雨,祁时在他身后喊他,叫他找地方避雨,姜青流只是迈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
祁时又气又恼,心疼地找不到办法。
“幽、幽幽先生?”
祁时愣住,难掩惊讶地同姜青流对视。
突然,祁时眼前一晃。
耳边是沉闷细微的敲击声,祁时眨着眼恍然意识到自己坐在一辆车里,所见所感皆为真实。
“先生?”驾驶座传出声音。
祁时紧急回神,有条不紊地套着司机的话。
简直难以置信,他似乎以实体的方式出现在姜青流上一世的世界里。
刚才姜青流是看到他了吗?
没闲暇多想,姜青流发着烧还淋着雨,他必须赶紧找到他。
照着记忆锁定到地图某处,祁时催促司机赶去。
他离姜青流还是太远,紧赶慢赶一个小时,才找到倒在巷子里的姜青流。
终于,祁时抱到了姜青流,瘦瘦的、轻轻的。
怀中人浑身发烫,祁时不敢耽搁,赶忙抱着他上车去医院。
近一天的高烧加上淋雨,姜青流的体温已近40度,祁时不眠不休守他一夜,总算是看着他的体温降下来。
姜青流有所好转,祁时才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处境:首先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其次两岁后就看不到他的姜青流为什么忽然看到了?最后他为什么忽然拥有了实体?
无法解答。
祁时擦干姜青流额头浸出的汗,不知何时他又会变为虚无,他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姜青流做点事。
姜青流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才醒,离开孤儿院后他总是睡不饱吃不饱,难得有个好觉,祁时确认他没事后没有叫醒他。
醒来的姜青流先是茫然于自己所处环境,而后警惕地看着同他搭话的祁时,祁时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跟姜青流直明来意,勉强获取姜青流信任。
再聪明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啊,祁时叹气。
不过姜青流好像没记起他就是幽幽先生啊。
“咕噜——”
姜青流的眼睛慢慢睁大,手一顿一顿地摸到肚子,尴尬的羞赧爬上他的脸。
真鲜活啊。
现在的姜青流已经很少有尴尬的时候了,祁时想,一抹心疼浮于眼底。
“饿了就吃饭吧。”祁时打开病床自带的桌子,将保温袋里的饭菜摆上桌。
一顿安静到只有咀嚼声的用餐结束,退烧的姜青流被祁时拐回他在这个世界的住所。
小洋房啊,祁时也是第一次来,很陌生,为了不惹姜青流怀疑他强装淡定。
看眼连自己胸口都不到的姜青流,祁时思考着中药调养是否可行,喝中药前后姜青流身高增长趋势还是挺明显的。
“大哥果然独断专裁,竟让要我提前吃苦!你好狠的心!”
祁时:“……”
姜青流如果有这段记忆一定会这样说吧。
“唉——”祁时揉揉头发苦恼,姜青流讨厌中药,但如果现在不调理改变,姜青流恐怕会长得比现在还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