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渴望爱,却很少得到爱。
记事起,他便有了妹妹,妹妹倍受父母疼爱,想要什么拥有什么,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像一个公主一样被精心养育着。
反观王维,自记事起他便像被雇佣的劳工,家务活一力承担,父母的脸色总是阴沉,嫌弃挂在嘴边,偶尔发火时拖着他痛打一顿。
王维羡慕妹妹,羡慕她能被疼爱着,羡慕她拥有他渴望的爱。
王维渴望着,渴望着这份爱能降临在他身上。
可,愿望终究是愿望。
他的父母不爱他,他一直知道。
十岁时父亲沾惹赌博,家里的钱财尽数败光,没了房子他们被迫搬到更小更狭窄的老旧小区,寒凉漏水吵闹伴随着他们之后的生活。
父亲的赌瘾并未随着钱财散尽而消失。
他开始借贷。
彼时母亲还担任着撑起整个家的角色,她劝说着父亲,张罗着家事。
那是王维得以喘息的一段日子,父母过于忙碌,没有时间理会他。
身上的疼痛得到缓解。
好景不长,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母亲被辞退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断绝,填饱肚子变成了一件难事。
母亲没有气馁,她积极地找寻工作,直到两日后父亲因赌博获得一笔丰厚的财产,母亲馋了眼。
那晚父亲难得没有喝酒,他兴高采烈地带着一家人去吃了一顿最贵的牛排。
王维没有去,他没有受到邀请。
为什么?他不是他们的家人吗?
为什么?他总被排拒在外?
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不爱他呢?
王维蜷缩在地铺上,泪水横流,他在心里不断地询问自己。
王维渴望爱,他仍希望着得到爱。
于是希望降临了,那晚他拥有了一块小蛋糕作为补偿,仅管那是他们吃剩下的,王维依然很高兴。
希望是短暂的,却令王维无比留恋。
他开始寻找,寻找让父母爱他的方法。
或许只要他做得足够好,父母便会看他一眼。
不辞辛劳地做着家务,认真学习考取年纪第一,做尽好人好事……
但是,没有。
父母的目光永远落在妹妹身上,她不做家务,拿着倒第一,坏事做尽,却轻松地得到爱。
在父母眼里,好似从来没有他的存在。
再丰厚的钱财也抵不过滔天债务与父亲难以消磨的赌瘾,好日子没过几天便到了头。
没关系的,等父亲戒了赌、母亲找到工作就会好起来的。
好不起来了,母亲在父亲的游说下染上了赌。
因为父亲又发一笔横财,母亲看到了轻而易举的收获,不再委屈自己。
他们家变得一无所有了。
那是王维最黑暗的时光。
贫穷的家庭无法支撑起他上高中,父亲将他塞入工厂打工赚取微薄的工资,以填饱四个人的肚子。
白天上班,晚上收拾乱糟糟的家,王维像个陀螺一样,转啊转,停不下来。
他的眼睛再不见光芒,如过季的花朵,灰败着。
父母不爱他,但他依旧渴求爱。
因为拥有过,因为触碰过,所以渴望着。
一次次的渴望,一次次的落空,渐渐的王维藏起渴望,他离开工厂去寻找更赚钱的工作,以微薄之力填补庞大的窟窿。
即便如此,他仍旧被嫌赚钱少的父母而打骂着。
身上无一块好肉,淤青、流血、结痂而后成为永不消退的疤。
他不再感觉到疼痛。
王维原以为此生便如此时,姜青流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热情、他跳脱、他鲜活、他明亮,是王维所渴求不及的,是王维为之艳羡的,如太阳般温暖,如海浪般温柔。
“为什么呢?难道你的家里人也不爱你吗?”
脱口而出的问话令王维错愕,再麻木心脏还在跳动,藏得再深渴望还在那里,他多么希望有一刻,爱,能眷顾他。
“答案啊——在你的回答之后。”
他的回答?
王维回想,他能有怎样的回答呢?
他的生活是不幸的,他的行为被掌控着,他的想法是可笑的…
人生十几载,王维再一次感受到心脏的搏动,深陷淤泥的他想要得到救助,他想要倾诉。
倾诉他的痛苦、委屈、不甘,倾诉他对爱的渴望。
扑通、扑通。
心脏跳动着。
王维没有说出口。
他如何能说得出口。
那宛如深渊般的负情绪黑洞,是无法说与外人听的。
他要维持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他珍惜这段难能可贵的友谊。
他不能说。
他无数次许愿,这段友谊可以持久,他无数次希望自己不要再被抛下。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王维的愿望实现了,他和姜青流成为了好朋友。
尽管他总是对接不上对方的脑回路,也总是被对方的话语震地说不出话,但他很快乐。
这是他人生中最为轻松时光。
渴望便也慢慢浮出水面。
快乐的暗面是痛苦,姜青流被父母看见了。
他们觊觎着他的财富,盯着他价值不菲的表留着口水,做着梦,发着疯。
恶心至极。
自何时起,他不再渴望父母的爱了呢?
王维问自己。
或许正如今晚漆黑的不见光亮的夜,无边的绝望自此蔓延。
王维未曾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哪怕父母不爱他,可他们之间依旧存在血缘,无法分割。
这是王维仅剩的续命良药。
或许在某一天它就会发挥作用让父母回心转意。
他还是渴求着爱。
可现在,有人明摆地告诉他,良药是假的,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见到了一位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他的家境富裕,他的教养优良,他不愁吃不愁穿,他过着王维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什么样的家庭,演出什么样的孩子。
他竟像父母一样,满心满眼只剩下钱财,以钱财衡量别人,以钱财揣测别人。
他烂透了。
王维自嘲。
再次与那人见面是妹妹私自为他定下的沙滩游,这回男人没有戴口罩,他清晰的看到男人的样貌。
世界上会有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吗?
或许是有的。
若,那个人无条件不求回报地对你好呢?他关心你的一切,注意着你的行动呢?
这样的人……
王维颤抖着,恐惧包裹住他,他摇头晃脑地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那是想法,那是泡影,那不真实。
倘若那是真的呢?
“王维,我是你的亲生哥哥。”
沙滩行回程时,男人忽然说到。
王维精心编织的梦破碎了。
心脏跳动着。
疼痛裹挟着情绪铺天盖地地袭来。
为什么现在要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一再地让我难堪?
为什么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
为什么要让我经历痛苦?
为什么要抛弃我?
为什么……
耳中嗡鸣,眼前花白,窒息如潮水席卷而来,王维仓皇而逃。
渴望难以抑制。
破旧的房屋,责骂怒打,夜的交响曲总是乏味的单调,酒气和着金钱的欲望,揭开日复一日的序章。
棍棒抽在身上,谩骂炸在耳畔,泪水再也流不出,泪水再也拭不干。
如果诞生是为了受尽苦楚与折磨,又为何要让他降临。
王维不理解。
渴望难捱,渴望褪色。
隔日,他又见到那个男人。
王维想叫他离开,请求他不要再施加伤害。
“很快我就能接你回家了。”
家?
酒精、霉污、愤怒、欲望的集合体。
什么是家?家里有什么?
他是否要像渴望爱一样渴望家?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能够笑着和我说出这句话?
是怜悯吗?是施舍吗?回家?回家能做什么?是不是觉得只要回了家过往就可以当做不存在?是不是觉得只要回了家我就能忘记痛苦引来幸福?
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呢?你们凭什么能够轻易地、随便地将我的过往毫不在意地抹去呢?!
郁疾还是说出口,看着男人的惊愕与慌张,王维蜷缩进梦中,再次逃离现实。
王维从未有一刻停止对爱的渴求,这一次他迷惘了。
夏日的太阳火辣辣的,浑身的伤让王维裹紧自己,闷热难耐。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着,没有目的没有归处,像他的人生一样。
糟糕透顶。
不知不觉间,他走了很远很远,之后他又该走向哪里?
继续逃跑?还是狼狈的回去?
他还是没有那个勇气,买来的小刀始终不敢划下去,楼宇太高他过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