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返轻轻一笑:“你再看看。”
深月狐疑地起身拿开棋盘上的棋盒,顿时眼睛一亮:“诶,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林雪意闻声看去,只见棋盘上并不是纵横路线,而是星罗棋布列着官阶品级。以边缘的“白丁”为起点,以中心的“太师”为终点,两者之间曲曲盘绕从低到高各个官职。
这分明是曾经在京城风行一时的游戏“选官图”。
“怎么突然搜罗了这物件?”她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玩选官图,还是萧落珩尚住家中的时候,近些年在玉京倒是不多见了。
晏返摇着扇子,笑容神秘:“这东西如今在江南一带很是时兴。按进展,我们约莫是要在扬州过年了,到时候总归要碰上。”
林雪意错觉般感到对方还有言外之意,不由挑眉看他,晏返却转了话锋:“长夜漫漫,聊作消遣。”
那头深月早已跃跃越试,按墨云说的给每个人分了棋子,又从棋盒中取出了四颗六面骰子。
林雪意便有些纳闷。
在她的印象中,选官图只用一枚骰子定进退,不同的点数对应“德才功赃”中的不同判词。所有人的棋子从起手位开始,根据判词前进或后退,率先到达“太师”之位并“荣归”者即为获胜。
可这副选官图似乎是要用到四枚骰子。
“这是那边的新玩法。”墨云适时解释道,“同时掷出四颗骰子,双四为德,双六为才,双五为功,双幺为赃,又增加了‘双三为良’‘双二为由’,除了双幺,所有对子皆可起步。若四个点数各不相同,便是‘穿花’。”
深月点点下巴琢磨片刻,一脸雀跃,“这不是很简单嘛!根本难不倒我,快来快来!”
可是三轮过后,深月却傻了眼——墨云已经混到了进士,林雪意已经考中状元,晏返更是一跃升到了五品的殿前都虞候,只有她还在起手位一动不动。
“唉,”晏返拿扇子击着手心,作摇头叹气状,“是怎么样的手气才能连续三次都掷出‘赃’哪?”
双幺为赃,赃乃是贪赃枉法之意,按规则要进行“降职”,在起手位掷出“赃”便无法进入仕途。
林雪意虽也暗叹深月运气不好,但晏返话中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显然有火上浇油之嫌。她睨他一眼,正想让他消停些,深月便已经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跳起来——
“你耍赖!你前两次都是穿花,按道理都是原地不动,怎么刚刚掷出一次‘德’就跑到殿前司去?”
晏返却笑容明媚:“穿花虽然也是原地不动,但却获取了‘恩荫’的资格,两次叠加,自然可以直升官场,一步登天。”
“这不公平!”深月更加气鼓鼓了。
晏返闷笑一声,手起骰落,在碗里哐当几下掷出了一个齐齐整整的顺子——三、四、五、六,点数皆不相同,又是“穿花”。
他将自己的棋子落在殿前副都指挥使的位置,洋洋得意:“当今世道本就如此。贵勋子弟,不用科考便可做官。就像我出身侯府,真要谋个一官半职可不就是易如反掌?”
对方说的分明是游戏规则,林雪意心头却轻轻一跳,视线缓缓从选官图移到了晏返身上:“听闻当年明远侯进士及第,以大理评事的身份入官场,一路任过通判、知州、大理寺卿,最后封侯拜相,可世子却不是子承父业。”
选官图上可以选择的官职并不少,可晏返选的却偏偏都是武官职位。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进入绣衣署的,但这暗探身份本身就与明远侯的为官之路截然不同。
远天夜色如黛,月华如洗,水浪轻摇声中,他望过来,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了几分倾泻入窗的月色:“岂不闻‘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是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一番豪言壮语惹来深月讥讽:“哼,所以世子就靠‘恩荫’建功立业了呗。”
林雪意却悄悄垂下了目光。
船行平稳,她却错觉般感到了船底在江面上的起伏,一如她微动的心绪。
不知游戏过了几轮,晏返位列三公,只待“荣归”,深月却终于忍不住困意,趴在了桌上喃喃,似乎是在念判词口诀。
林雪意望了一眼窗外越升越高的月亮,拍拍深月,正想劝她先回屋睡觉,空气中却隐约绽开了一点梅香。
她心中幽幽一凝,下意识看向晏返,果然见他脸色比先前苍白许多。
“罢了,也算是尽兴了。”晏返轻笑一声,将棋子丢回棋盒里,转而淡淡唤墨云。
“是。”墨云闻言便去厢房一角拖出了一捆绳子来。
林雪意不免有些诧异:“这是……”
“墨云费劲找的绳子,自然不能浪费了。”晏返戏谑着,将两手伸出来,竟是让墨云把他捆起来。
墨云约莫是怕绳索伤及皮肉,便垫着衣袖捆上,却遭到晏返冷冷一瞥。他面露不忍,又不得不将对方的袖子往腕骨上方提了提。
眼见绳索在手腕上勒出深痕,林雪意不由眉心微蹙。
晏返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云淡风轻道:“捆紧一些,我也放心一点。”
昨夜他浑浑噩噩,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唯一记得的是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像一朵盈满水雾的云。
那时他恍惚生出一个念头,他要撕碎这片云,将她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