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后。
第三年的祗园祭,真田和幸村没再去了。一方面是因为战事吃紧,五棱郭必须片刻不离出现在二人的眼皮子底下,随时提防平等院的偷袭;另一方面,幸村病情反复,真田并不放心他出远门——尤其是去那种人口嘈杂的闹市街头。
几日前,真田呆在作战会议室里写日记。自从从毛利藩主府出关之后,真田到了屯所,随幸村征战过大大小小上百次,后来又逃往虾夷。他把所有的事情记录了下来,就这样写成一本纪事。
写到一半,真田放下钢笔。
他忽然发现,幸村和他没办过结婚仪式。
真田将双手交叠在颚下沉思着。幸村是他的上级,是他的战友,更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在真田的理念中,没有结婚仪式就在一起了什么的,是绝对不能出现的错误!
但是结婚仪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要让神之子和立海的皇帝结婚,幸村他会愿意吗?真田就这么停下笔,坐在桌边思考着。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真田才合上本子,来到练兵场。
“赤也,”真田罕见地没有用吼的方式来叫他,“你在做什么?”
切原背对着他,冷不防听见真田过来,连忙把一张什么纸塞回了怀中。
“别管我!”切原转身就走。
真田火气上来,觉得切原真是叛逆期到了,管也管不动,打也打不了。不过,真田也很快进行了自我反思,他真是脑子抽抽了才会去问切原这种事情。切原不仅没结过婚,怕是连心上人都没有,问他就是鸡同鸭讲。
真田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回去了。
等某日,幸村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候,真田走到了他的面前。
“有事跟你说。”真田说道。
幸村将双手背在身后,完全是一幅期待的表现:“什么,真田?”
“那个!我们……”真田口吃起来,“那个……”
幸村歪头,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诶,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吗?那就请从你那本没写完的日记开始回忆吧。”
真田冷汗直下,觉得就算在伏击途中碰上敌人的伏击都没这么不妙。幸村一定知道他准备说什么,但就是不先开口,一定要这么吊着他。
可是这要让他怎么开口?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提起结婚仪式的话语必须要惊天地泣鬼神以至于让幸村终身难忘的,但真田他又不是文学大家,写出来的俳句连扫垃圾的清洁工都不要,何况,幸村还提前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压力快把真田给压垮了。
说什么,“看起来明天天气不错啊,我们去大家面前结婚一下”吗?
什么,“我们和结婚只差一个仪式的距离”吗?
不,都太司马昭之心了!那,“我穿纹付羽织袴,你穿角隐白无垢,我们手牵手,走进神社拜大佛”之类的怎么样?
“幸村,”真田想到此处扳过他的双肩与他对视,认真无比地说道,“你能女装吗?”
幸村眨眨眼睛。
“……?”这下他是真的懵了。
“真田,”幸村和善地微笑着,顺手拿走了座位上的武士刀,说,“两分钟后,训练场见。”
真田瞬间石化:……他、他、他、他要“家暴”啦!
结果自然是被幸村痛扁一顿。
话虽如此,在结婚仪式当天,幸村还是大发慈悲地穿了白无垢。
“啊,”真田脸红一下,用牙齿咬住下唇,“好漂亮……”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
在那柔和如梦幻的光线中,幸村身着一袭白无垢,宛如画卷中走出的神祇降临于凡尘世间。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身后浮现出一团银色的光辉,此时“神之子”并不仅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封号了,真田相信,他确有其人。
幸村往真田的方向移动了一步:“今天的你也很帅啊,真田。”
幸村缓缓抬起脚步。他久经沙场,身姿修长挺拔,即使经过病痛也未曾被磨灭棱角。他优雅,宛若冰川之巅的雪莲。真田惯见幸村杀伐,早知自己无力自拔于幸村手起刀落、杀敌血花四溅的英姿当中,但他也从未想过,区区幸村走的几步同样能将他勾得神魂颠倒。
“出发了,真田。”幸村把他推向门口,说道。
一路上雅乐奏响,真田和幸村走在红伞的左右,穿过挂满风铃的鸟居,跟着巫女进入了箱馆的神殿。
神殿十分古老,散发着潮湿的木香。真田和幸村跪在神像之前,开始三献仪式。
巫女为他们斟酒,二人轮流饮用三杯交杯酒,每杯分三次饮尽。
透过隐角,真田偷偷看着幸村。
高挺的鼻梁下,淡粉色的嘴唇微微上扬。
……幸村的笑容总是那样,仿佛藏匿着温情。
三献仪式结束后,神殿的大门再次打开。但和二十分钟前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不同,如今的神殿门外,他们二人走过的石子小路两边,摆满了雪白的鲜花。
“这是,”幸村不由惊喜,“昙花?”
真田也愣神了一秒。两列昙花长达百米,花瓣新鲜欲滴,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幸村喜欢这种花卉,奈何虾夷的气候不比会津,他们逃亡之后就很少养花了,即使幸村要养,也多是养一些好养活的仙人掌,或者是可以吃的蔬菜。此外,真田还听说昙花是一味药材,对治疗呼吸系统疾病颇有效用。
“奇怪,”真田不解道,“是谁送来的贺礼吗?谁会做这种事?”
幸村摇摇头。
他们走上花道,仔细地检查着花盆。最终,他们在左手边第三盆昙花中发现了一支银簪。
“啊,”幸村和真田异口同声,“这是——”
京都的酒肆里,仁王一笑:“Puri。”
婚仪结束。
晚间,真田和幸村回到住所。一天下来,两人都是非常劳累,他们不仅要对敌袭保持警惕,还费了很多口舌——立海的臣民大多都想不明白,黑着脸的独眼皇帝如何能和神之子结婚的,所以每一个人带着八卦的眼神来祝贺的时候,他们都要把他们从小到大的故事都复述一遍。
幸村走在后面,转身关上门,到了只有他和真田的屋内,他才真正地放松下神经:“今天真是走了好长的路啊——”
真田走到衣架前,将羽织一件一件地脱下,抽空说了句是啊。然而,他却半天没听见身后幸村的声音继续下去,便回头看他。
幸村就站在自己面前,在真田组屯所花圃面前,放下手中的水瓢,用狡黠的目光扫视着他。
“诶?”
尽管今夜是黑夜,但真田的视野中却出现了阳光。它们透过白云,向庭园中洒下斜斜的光束,照在了迷路的他的身上。
我叫幸村精市,真田组的新任局长,在此。真田听见幸村笑着在说。
“咳……咳咳咳……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