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冷。
柳卓爬起来的时候楼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叶尔绍夫不见了,米兰娜还躺在那里。
她的头没有了,一把激光枪扔在旁边,枪身提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这玩意是维克多的,在那栋楼里,柳卓从他身上摸来后带了没多久,就上交给了安全局。
一滴水珠掉在柳卓脚下,紧接着又是好几滴落下,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
她试着抓住枪管,把它从血泊里拎了起来,在米兰娜身上擦干净血迹,开机,查看电量,滑动了一阵面板。
周围居然这么安静,怎么会这么安静?
又是这样,又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一具尸体。
生命册完好无损,贴在太阳穴上,被头发盖住了,她捏碎的是眼镜里的某个零件。
维克多不会知道的,他会以为生命册已经被她毁掉了。
他还会来吗?
现在最应该的做法是去找该隐,他还在医院接受解毒治疗,但是……
柳卓突然之间醒了,她好像这时候才真正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留给她的只剩下了刚才那扇被她打破的窗户。
她逃走了。
莫斯科河在夜色下流淌着,水波是深蓝色的,核爆后很少能看到一条真正的河,大部分水体都被污染了。
柳卓弓着背,慢慢挪到了桥边。
水在夜色里美得不真实,她没想过水也会这么美丽。
柳卓脑袋很沉,整个人都有点不清醒,于是翻过栏杆,在河边坐了下来,双腿垂在岸边,差一点就可以碰到水了。
她呆呆地看着宽阔的河面,闭上了眼睛,往前一倒——
水是柔软的,尽管现在还算是冬天,但流动的水就像是人的血液,血液在流动,人就不会死,河水在流动,那它也不会死,不会变成僵硬的冰块。
然而柳卓穿过了河面,却没有掉进水的怀抱,而是摔在了河道里,瞬间就疼得清醒过来。
四周是空的,没有水,往上看,依然是一片温柔静谧的蓝色。
是投影,河道里没有水。
河道很深,又很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柳卓回忆着河的方向,在里面摸索着往前走。
她越往前走,从上面飘下来的机油味越重,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河岸也越变越矮,到最后,她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去。
天完全黑了。
周围的建筑杂乱无章,满地积水,在夜空下反射出银光。
柳卓计较不了太多了,她急需躺下,而她刚找到个能容纳她的空间,就听到了脚步声。
她微微睁眼,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已录入信息识别:脊椎动物门—蜥形纲—爬行科]
[表现型异能:血灾]
一个……蜥蜴类分化者?
柳卓很累,动弹不得。
“轮到我阿廖卡发财,”这人顶着满头乱糟糟的橙红色头发,嘿嘿一笑,“这行头倒是挺不错的……挺不错,像是外国货……”
柳卓还裹着那件长到脚面的大衣,是深棕色的,并不厚,穿在身上聊胜于无,是从某个隶属于安全局的仓库里调来的。
阿廖卡的眼睛突然变得特别圆,特别大,她盯着衣服好半天,蹲下身,揪住两边衣角用力一扽,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只能听到她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好好好……”
这是个地下市场里的倒卖贩子……二手商……怎么说呢,投机客?
一滴营养液掉在地上,一定会引来菌落生长。
柳卓没说话,她是活着还是死了对这种人来说没区别。
阿廖卡蹲下身,有一瞬间完全沉没在黑暗中,她刚刚跳出来之前,整个人就是蜷缩在这个小角落里的。
“好好好……”她哼着歌,在黑夜里回荡开来,有种古怪的动听,“好好好……”
她先是摸出一捆绳子,又不知从哪儿推出一辆平板车,比划比划,把柳卓搬上去之前还抽出手 翻了翻她的衣兜:“哇塞,小姐,您是穷死的吗?”
柳卓很想捂住脑袋真的死去,然而她稍一偏脸,视野里除了阿廖卡满头乱糟糟的橙红色头发之外,又出现了一张脸。
一个胖子,浑身的肉向外鼓起,把皮肤撑得紧绷绷的,活像一个塞得太满的罐子。
“阿廖卡,”她开口了,“二等货,你知道你该干什么了吧?”
阿廖卡断断续续的歌声停了。
“达莎,”她说,“你这肥球,怎么不滚远点?我没钱。”
胖女人达莎来势汹汹,与其说是喊,不如说是嚎叫了一声,紧接着一个耳光就扇得阿廖卡倒在地上不出声了。
照她俩的体格来看,达莎只要吹口气,能把阿廖卡一路刮到远东地区,中间不会停。
“你弄到什么货了?”达莎问,“说呀,你这**。”
阿廖卡看样子暂时没法回答她,于是达莎自己走上前,一把扳过柳卓的肩膀:
“喔喔,很新鲜,动作快点还来得及拆开卖,是个带链子的货吗?不是,是鱼吗?”
她那颗胖乎乎的头凑到近前,一阵热气冲得柳卓抑制不住,张嘴,喷了达莎半脸滚烫的血。
“还有气?”达莎说,“活着拆开卖,我可以分你点,阿廖卡,听见了吗?”
阿廖卡喘着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两股鲜血从她的眼眶里缓缓流了出来。
“你这个疯猪头,”她说,“你到底想欺负我到什么时候?”
“我欺负你?”达莎奇怪地反问,“这就叫欺负了?小野种,你没见过我欺负人是什么样子吧,我能把你……”
阿廖卡好像再也听不下去了,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那一瞬间无数的血液从她的眼睛,鼻孔,嘴,甚至还有耳朵里和指尖喷了出来!
它们像活物一样,准确地包围了达莎,把她变成了一个浑身热腾腾的血人。
达莎呆住了,张嘴想要叫喊出声,可是在她张嘴的同时,血液顺着她的口腔钻向了身体内部!
紧接着丝丝缕缕的白烟从达莎身上冒了出来,她像冰块一样融化了,变成了地上的一滩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阿廖卡沉重的喘气声。
柳卓闭着眼按住太阳穴,忍了一阵才感觉没那么昏沉了,于是勉强坐起身来,脱下大衣扔给了阿廖卡:“她……她刚刚是什么意思?”
阿廖卡满脸满身是血,捞起衣服看也没看就准备擦脸,幸好又反应过来,停住动作说:“这个死肥婆,她的意思是看你身上有没有义……义体,那个东西值钱。”
“鱼呢?”
“肚子里,”阿廖卡又抹了抹脸,“肚子里有没有小的。”
“要是有会怎么样?”
“有?有就拿出来单卖。”
人的确是货物,甚至连货物都不如。
柳卓平复了一小会儿呼吸,说:“谢谢,你救了我。”
“我干不来她那种活计,”阿廖卡没有遮掩,干脆利落的回答,“我要你这件衣服就够了,你的命还是应该你自己拿着用。”
“谢谢,” 柳卓说,“谢谢你。”
“我要去弄点杂货,”阿廖卡挠着头,“一起吗?”
柳卓没事可做,于是站起来跟她走了,到地方才知道,原来是个垃圾处理中心。
“咬胶,”阿廖卡说,“很久没嚼过真的东西了,唉,有点想我老妈了,她以前在工厂里一个培育园干活,还能带几个,那种东西,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