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在什么地方？

＊

时间跨越一小时的距离，转向西方，亚平宁半岛迎来了晨光。

做弥撒的人群已经散去，教堂里恢复了安宁静谧。

只有后排长椅上还剩一个人。

他非常年轻，棕发，眼睛微闭，头向后仰，似乎还停留在唱诗班歌曲的余韵中，晨光洒落在他身旁，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觉得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门轻响了一声，进来的人看模样还是个学生，手里捧着个荧光闪烁的操作面板，满脸惶惑不安，轻声喊道：“老师……”

拉斐尔睁开了眼睛，平静地问：“什么事？”

学生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我们的网址被这个东西锁住了，谁也没办法解开……”

面板上显示的是个加密页面，血红字体汇成一句意大利语的问候，下方是一个生物认证系统入口。

拉斐尔第一时间捂住了摄像头，学生连忙解释道：“老师，这只是投影，不会录入您的信息，您可以放心。”

“不能追查来源吗？”

学生摇摇头。

他们二人年纪差距不大，后者却毕恭毕敬，近乎低声下气，在老师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服从到了病态的程度。

拉斐尔那对异乎寻常的蓝绿色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虚空，他座位的正前方就是受难基督血染过的十字架，阴影绰绰，好像鲜血仍未洗净。

“他做了他应做的，”他慢慢地说，“是该隐，他离开研究所后，逃向了与救赎之路相反的方向。”

尽管白雪研究所本身不怎么出挑，唯一放在台面上可供吹嘘的就是二十年前第一个分化者是由他们发现并记录的，这点也无足轻重。

然而它的被毁对于分化者组织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多年来包括新枝在内的数个民间组织早已把这个地方看做了精神圣地，当做信仰一样虔诚崇拜着。

在爆炸前，白雪研究所连同白雪医院其实正面临最要紧的财政问题，它是私人医院，在竞争中最具优势的一点是它的义体生意。

北欧比其他地方的义体医院更偏远，因此优势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爆炸后，它以惊人的速度被重建了。

并且不再以一个研究所的方式存在。

“老师，”学生低声道，目光狂热犹如中世纪的殉道者，“您还是不愿意露面吗？您复苏后，大家都在等您的指示，我们都像以前一样尊敬您。”

拉斐尔摇头，笑了笑。

“孩子们，”他说，“我从未要求过你们服从，你们不过是自愿跟随正确的道路前进，主的光辉必将撒遍大地，我们这些首先领受了光辉的人有责任带领其他人加入光荣之中。”

学生深深一鞠躬，激动到无以复加：“老师……您就是唯一的正确，分化者都会来跟随您，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我们何其有幸，成为您最初的学生。”

拉斐尔对他战战兢兢的话语报以一个微笑。

“去吧，不必惊慌，这不过是洪水的试炼，意志薄弱的人不配领受，逃走的人只会让我们更坚定。”

学生躬身称是，随即离开了。

“我又有幸聆听了老师的教诲，”他对同伴们说，“我们有责任引领我们的同类，我们既然率先沐浴光芒，就必定担负责任。”

这群聚集在某所学院空教室里的参与者无一例外，全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学生，有男有女，各个人种，各个国家的全都有。

“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弱了，”一个学生摇头叹息，“我们没办法让天空城重新升起，没办法让所有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发出了一致的叹息。

谁也说不清新枝组织成立到底有多长时间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它的创始人，也就是那位“义体进化”理论的提出者，艾伯特·朗森，此人在不久前因为一场草率的“大脑义体手术”而死去。

所谓“义体进化”，指的就是人类可以通过将自身的器官和肢体更换为更坚固更耐用的义体，从而达到狭义上的“进化”，当人类连大脑也能更换成义体的那一刻，全人类就摆脱了碳基生物的局限，而成为更高层次的新生物。

在分化者出现后，艾伯特立刻成为了分化者的狂热推崇者，甚至为此撰写了一部作品，收纳了包括义体进化在内的多个理论，并在进行他的大脑手术之前，提出了他最新的“分化者理论”。

有关该理论，大众目前一无所知，只知道艾伯特和他的学生们对外宣称这部作品凝聚了他“毕生的心血”，一定会成为传世之作扬名千古。

这时有人出声讲话，是个黑发的年轻男人，讲一口很好听的意大利语：“朗森教授还是不愿意见我们吗？”

先前去的那个学生摇摇头。

“真遗憾，”黑发男人说，“我是专程来佛罗伦萨的，很想同他见面，有几个复杂的学术问题要向他请教呢，为此我连女友都丢下了，她不定在背后怎么说我呢。”

看样子他够苦恼，一屋子年轻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您是哪个学校的？”有人看他眼生，问道，“米兰大学，博洛尼亚，还是都灵理工？”

“我叫维克多，”那男人说，“说来不巧，我正准备考取罗马大学的人类神经科学系，或者去研究心理，弄清楚我女友的心理可是我毕生一大愿望。”

大家又哄笑起来。

“可惜的是老师恐怕不愿意继续被尘世所烦扰了，”最开始那个学生又满面忧色地说，“我们这些人太过愚钝，不值得他停留。”

维克多说：“我一直以来都有个愿望，就是跟随他的学派，如果有人能介绍我加入就再好不过了。”

“真的？”那个学生一下子激动起来，“有人加入我们……我们的力量在增加了！太好了，我立刻去报告老师！”

维克多微笑道：“如果可以，请告诉他我的名字，我叫维克多·虞，我曾经是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瓦西里·谢罗夫的学生，我非常期待拜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