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秘密阵地”,是米兰娜的公寓。
柳卓上一次得到荣幸进别人家里,还是在圣彼得堡时,托奥尔迦的福进了中心区,俗称“上层”。
“……我有件事要说,”柳卓任由机器人扛着,像小学生回答老师一样举起一只手,“凡是我清醒的时候坐的车,要么是下落不明,要么是被毁掉了……”
“是吗,”米兰娜头也不回,“在圣彼得堡恐怕不是这样吧。”
的确,柳卓坐过依莲娜的车,也坐过奥尔迦的红色机车和手工造的飞行车,它们的确都好好的。
但它们的主人就不一定了。
或许对于依莲娜·安东诺芙娜来说,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她都能光彩夺目自由生活,但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达到那个高度。
米兰娜显然也想到了,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担心,离得不远,我省了叫车的功夫。”
机器人是个老旧到一走动就往下掉渣的款式,一路“咯吱咯吱”动静就没停过,柳卓一开始还尽量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被单里,后来直接放飞了,坦然地随着机器人的脚步一摇一晃。
“我其实很想知道深蓝合创怎么样了,”柳卓忽然说,“我总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到处乱撞,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牵连很多人也偏离了方向……”
“你确实是到处乱闯没个方向,”米兰娜毫不客气,“你一来莫斯科,麻烦也就跟着来了,你没来之前,我们大家都好好的;你一来,我忙得连鞋都要甩掉了。”
柳卓说:“对不起,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您的具体职务……”
“我是执行部秘书兼行动处特别助理,”米兰娜说,“拜你那位情人所赐,特别助理终于申请调走了,我同时干两件事,犯错简直比喝水还容易。”
她说的是维克多。
因为维克多和零疑似多次侵入瓦西里萨的系统,导致安全部不得不暂时停掉超级人工智能等待排查,改用人工梳理近期数据,重任就落在了秘书们和助理们的身上。
“我真是……”柳卓喃喃地说,“我做了错事。”
路上一时间寂静下来,等红灯的间隙,米兰娜回头看了看她,好像没料到柳卓会真的觉得自责一样,显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反正,”她又说道,“秘书嘛,秘书就是成天处理数据的,没了AI,人总是还得生活吧,两个世纪以前也没什么AI,难道那时候的秘书们都约好了集体跳河吗?”
柳卓笑出了声,
“我很快要被调走了,”米兰娜接着说,“要是瓦西里萨没出毛病,可能更快,我多在这里工作了几天,还要谢谢你呢,我是很喜欢莫斯科的。”
“我也喜欢莫斯科,”柳卓轻声说,“它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地方。”
“你恐怕没去过多少国家吧,”米兰娜揭穿了她,“少说大话了,等环游了世界再吹牛皮吧。”
柳卓蒙着被单哈哈大笑起来,好半天才止住了。
“可是你干嘛把我抬出来?”她问,“你不会是真的怕该隐……就是那个孩子的名字,他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中学生,最多也就搞搞小破坏,不会真有什么事的吧。”
“少说废话,”米兰娜说,“做事就要快,我是担心他是被哪个人派来的,比如你的心肝宝贝维克多,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倒是希望他亲自来把你抢回去,这样我们就能把他逮住了。”
她大步在前开路,一脚一个坑,甚至连机器人都追不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勉强跟在后面,柳卓不得不扯着嗓子喊:“可是你刚刚还说要感谢我们让你留在莫斯科的——”
“那是你,”米兰娜在前面说,“你是个程序而已,被他编出来的,你知道什么好坏?好比是一把剑,好人拿着就是保卫国家,剑也光彩;坏人拿着就是为非作歹,剑该朽烂,这是人的错误,况且我也没感谢你。”
柳卓暂时不能动弹是因为她全身多处皮肤都因为过度使用异能而崩裂了,再加上镜触联觉的反噬姗姗来迟,却变本加厉,她一动弹就能感到浑身上下传来的近乎碎骨的疼痛。
甚至说话时,脸颊两侧的咀嚼肌都会因为震动传来触电一样的刺痛。
柳卓看着天空,无力反驳。
维克多是银色科技的卧底,她早该想到的。
早在斯德哥尔摩时,他和那个大块头弗朗西斯交涉时,就说过“他们的老板是朋友”这样的话。
只不过柳卓以为他是在编假话而已。
米兰娜的公寓不算大,可以把柳卓连人带折叠床都塞下,至于这次为什么没有连着医疗舱一起带走,是因为叶尔绍夫的钱包已经濒临绝境,空得可怜。
“你的假期是三天,视情况可能会减少或者增加,我在调任前也有三天时间收拾,所以——”
米兰娜讲话掷地有声。
“我就来做一回好人。”
柳卓真诚地说:“谢谢您。”
她确实太累了,闭上眼,有那么一瞬间宁愿永远不再睁开。
“睡着了?”
米兰娜嘀咕了一声,耸耸肩,在洗衣服之前还闭着眼翻了下柳卓的衣兜,手指碰到了那幅动态照片,于是把它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柳卓意识趋向模糊,这时感到自己好像被人戳了一下,于是挣扎着醒了,问道:“怎么了?”
“那个是什么啊,”米兰娜小声问,“你衣服里揣在心口的照片,是谁啊,是你小时候吗?”
“是叶尔绍夫的妹妹……为什么这么说?”
“他居然有妹妹,我以为他是老树精抱来养大的,看起来和你很像,像你的妹妹,你睡觉吧,我要去洗衣服了。”
柳卓听着轰隆轰隆的洗衣机运转声,睡着了。
莫名其妙出现的该隐,他身后还带着一大串隐形的麻烦,他的来历是否牵扯到柳卓的真正身世、白雪研究所的真正用途,以及无数接连而来的畸变生物——
再往深处,也许是二十年前的连环失踪案、天空城的坠落原因,还有即将到来的五月。
五月份,就要对天空城的遗骸实行第二次清理计划了。
凯贝洁特已经不见踪影,地下黑市里莫名复活的尸体,卡尔松的真正死因,以及最重要的,维克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逃走了,但他一定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