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样了?”
柳卓转而问道。
“……那两个孩子,他们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不应该问,因为叶尔绍夫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们很好……”
他慢慢地说。
“我还可以带您去探望一下。”
“我不会去的。”
“我保证不是去墓地。”
柳卓无声呼出一口气。
叶尔绍夫是开飞行车来的,由于驱逐装置已经启动的缘故,任何需要汇入高空路线的车辆都必须先申请航道,城市交通系统会安排合适的飞行方向,以防车辆系统受到超声波影响。
柳卓歪在座椅上,看了会儿四周,突然一抬眼睛盯住了什么。
“那是我的妹妹,”叶尔绍夫忙于操作,头也不抬地说,“2200年生的,标准的00后。”
动态照片悬浮在车里的小小一角,里面的小女孩看起来也就四五岁,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小号雪人,戴着顶一看就是手织出来的绒毛帽,只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手里还抱着个粉红皮球。
她对着柳卓,对着所有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微笑。
“……我没问。”
“我知道您看到了,她今年应该二十二岁了。”
“应该?”
“她死了。”
柳卓一瞬间就想到了核爆事故——但下方小字显示拍摄时间是在2204年,核爆发生的两年后,那她会是死于辐射吗?
那张小脸上看不出任何被魔鬼吻过的痕迹,也许嗅觉灵敏的人能辨认出死神镰刀上带着的金属气味。
谁也做不到能够坦然地想象一个孩子的死亡过程,尤其是当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的时候。
叶尔绍夫大概是完成了报备,随即发动了引擎。
“不是因为辐射。”
车身滑行了几分钟后缓慢抬升高度,汇入了既定路线。
“她十五岁考上军校,成年后第一次任务就出了事故,一组五人全都消失了,无影无踪,直到几天前才被确认死亡。”
那起案件其实是在全国引起了小规模轰动的。
失踪人员都是刚刚成年不久的军校学生,所以在事故刚发生时进行了严密的调查,但最终什么结果也没有,五个学生就这么消失在了北部拉普兰德地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这样的案子并不少见,远到二十几年前,近到几个月之前,全世界都有人在莫名其妙失踪,有些被证实是误会,而有些却被归类进了一起被称为“星期日案”的连环绑架案件。
说是绑架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没有人知道消失的人究竟去哪儿了,失踪人数都是五,或者五的倍数,而失踪日期无一例外,全是在星期日。
拉普兰德失踪事件,和星期日案的所有特征都完美吻合了。
柳卓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找到她了吗?”
“失踪满三年后,经由家属确认可以办死亡证明,我想办法延迟了一年,准备等到一些人从斯德哥尔摩回来……”
可能是因为一时间没法适应突如其来的飞行高度,柳卓眼前影子一层叠着一层,占满了视野,就好像生命册第一次启动时,挤挤挨挨满眼睛都是的红色文字。
柳卓捂住嘴缓了缓,尽量慢而清楚地说:“不要再暗示我了,您到底想说什么?浪费时间对我们谁来说都不太好吧?”
“……您见过被驱逐装置搅碎的畸变生物吗?谁又能否认它们也会反抗呢?”
“您到底要说什么?”
“您想救所有人吗?回答这一个问题就可以。”
车还在往高处爬,一直到了最大限制高度才猛地一停,然后照直往前冲去。
尖锐的风声疯狂刮擦着车身,锐响中柳卓说:“这件事不是我说了就算的。”
驾驶系统已经被更高权限接管了,不需要叶尔绍夫手动操作,但他还是盯着面板。
“……您看看外面。”
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
他有无数的话需要立刻说个明白,可是话语到了嘴边又沉得无法摆脱,这是个政府已经失去大部分应有职能的时代。
“我不想以政府的立场来绑架您,我知道孤身一人是件很没劲的事,您不能失去维克多。”
柳卓来不及反驳,紧接着只听他说:
“既然这样,您就必须代替维克多完成应该由他完成的使命。”
柳卓直觉那个未完成的任务不会比死亡好到哪里去。
“我们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他一直徘徊在距离莫斯科两百公里左右的地方,今天凌晨,他在我们的系统内部留下了一条信息,您是愿意听的。”
“内容是这样的——”
——洪水已经退去,看那名叫新枝②的人,他将坐上至高的宝座,重建人类的圣殿。
叶尔绍夫念完了,没看柳卓,说:“您是教徒,对吗?”
“现在我不愿意这么说了。”
柳卓上下牙关碰得咯咯直响:“有人跟我说过相同的话,我们是同一根枝条上的叶片……我是一个新生儿……他是谁?”
我必须立刻见到他。
在柳卓心里从来没有哪个念头这么清晰。
我一定会亲手了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