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个团队。” 唐舞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抬高音量,目光平稳地看过每一个人,“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权利保留自己的秘密。这一点,我从来都尊重。”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分量:“但像今天这样的事,关系到的不只是个人的安危,而是我们所有人。如果我们早一点知道,哪怕只是多一个人警惕,或许……局面就会不一样。”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谢邂低垂的头上,声音沉了沉,不是责备,而是陈述一个沉重的事实:“现在,言清躺在那里。罗老和学院的前辈们在尽全力救治,我们都知道。可谁也无法否认的是她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谢邂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紧紧绷着。他没有抬头,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
乐正宇紧抿着唇,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许小言则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着三人沉重而内疚的模样,唐舞麟胸腔里那团火气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暗自叹了口气,语气不觉间缓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温和。
“过去的事……既然发生了,再多说也无益。”他声音低沉,却刻意放得平缓了些,“但往后,一定要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遇到事情,先相信站在你身边的队友,相信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这不是要求,是我们能走到今天……最该守住的东西。”
话说到最后,唐舞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言清静养的房间。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到了什么。
*
次日,言清依旧沉睡未醒。但据罗老检查后告知,她的身体状况已进入平稳的恢复期,武魂本源的裂痕正在缓慢愈合,大约两三周后便能基本修复。
听到这个消息,史莱克众人都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一半。比赛还要继续。
个人赛上半区四进二,唐舞麟对上了谢邂。为确保决赛时史莱克对战怪物学院能保有最强战力,谢邂主动选择了弃权,保送唐舞麟晋级。原恩夜辉也是如此。
下半区,叶星澜凭借强悍的剑术同样赢得了四进二的晋级名额。按照赛程,她接下来即将面对的对手,正是龙跃。
这将是叶星澜在本届大赛中,第一次与怪物学院的人正面交锋。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凝滞。唐舞麟看向叶星澜,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叶星澜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忧虑,放下手中的杯子,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团队的胜利更重要,我会权衡。”
做出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并不轻松。叶星澜骨子里是遇强则强、宁折不弯的剑客,避战从来不是她的风格。但如今,路殊遥重伤未愈,言清昏迷不醒,唐舞麟必须在决赛直面龙跃,且并无必胜把握。如果她再拼至重伤甚至更糟,后续的团队赛该如何是好?
理智与骄傲在她心中反复拉扯。她沉默地切着盘中的食物,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
就在此时——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传来,紧接着,酒店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魂导显示屏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仅是大厅的屏幕,就连周围一些正在用餐的星罗本地居民随身携带的小型魂导显示器,也像是被某种信号强行切入,同步闪烁起相同的画面。
史莱克众人不明所以,但见时间尚早,便也随着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抬头看向屏幕。
画面起初是一片雪花噪点,随即跳出一行醒目的标题,字体凌厉,带着某种尖锐的诘问:
《英雄还是怪物?山龙王血脉,是星罗之盾还是失控凶器?》
“这说的是……龙跃?”乐正宇脱口而出,难掩惊讶。标题的指向性过于明显,且绝非褒扬。可这里是星罗城,龙跃是怪物学院的人,怪物学院在星罗的地位就好比史莱克在斗罗大陆,谁会公然播放这样的内容?又是谁能让画面同时出现在这么多屏幕上?
不只是他们,整个大厅乃至更远处,都隐隐传来了嘈杂的议论声。显然,这突兀的“播放”,正以某种强势的方式,闯入无数星罗人的视野。
视频,开始播放了。
视频画面开始于一段精心剪辑的荣光回顾:幼年龙跃觉醒山龙王武魂时被媒体簇拥,冠以“帝国曙光”的瞩目时刻;少年时期在初级魂师赛场上战无不胜,看台涌动,尽是“龙王”的狂热呼喊;再到近年官方宣传片中,他眼神坚毅,被塑造为星罗新生代象征的挺拔身影。柔和的音乐与充满希望的解说,共同勾勒出一幅完美无瑕的英雄成长画卷。
然而,旋律骤断。
画面猛地切至与言清对战的高清现场,并采用分屏对比:左侧是龙跃昔日接受孩童献花时略带笨拙却温和的微笑,右侧则是比赛中他面部的恐怖特写——双目赤红如血,瞳孔因狂暴而收缩,嘴角咧开近乎狰狞的弧度,整张脸扭曲变形,昔日俊朗荡然无存,唯剩野兽般的凶戾。
随后,镜头运用慢放、重复与特写,极具冲击力地聚焦于暴力瞬间:龙跃那记踏碎言清光盾的重脚,从多个角度反复播放,每次重播都配以沉闷骇人的音效;言清口吐鲜血、发丝沾血倒飞的狼狈模样被给予长时间特写;而最关键的一帧定格在龙跃追击时凌空踏下的瞬间——画面清晰捕捉到他眼中不仅没有对战对手的丝毫尊重或比赛应有的克制,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毁灭欲。那神情不像失控的茫然,更像某种压抑已久的本性在彻底释放。
画外音随之响起,女声从平静叙述逐渐转为锐利甚至微带颤音的质问:“这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龙跃吗?是那个被我们寄予厚望、视为榜样的‘帝国之壁’?”画面快速闪回昔日荣光与此刻暴行的残酷对比。“当光环褪去,当胜利需要靠践踏对手的性命来夺取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力量吞噬的怪物,还是一个……本性便是如此残酷的青年?”镜头死死聚焦于龙跃狰狞的表情定格。“看看这眼神。这真的是‘失控’吗?还是说,在绝对的力量和众人的纵容下,这才是他真实面孔的一次……彻底暴露?”
质问步步紧逼:“我们不禁要问,星罗帝国倾注资源培养的,究竟是一位未来的守护者,还是一个随时可能将爪牙对准自己人、只因‘被阻挡’就爆发出如此虐杀倾向的……危险存在?”“他对战的是外来学院的对手。可如果,有一天站在他对面的,是星罗的自己人呢?当失败触怒了他,当有人‘不识趣’地挡了他的路,今日这位史莱克少女的惨状,是否会成为任何人的前车之鉴?”“英雄的外衣下,包裹的是否早已是一颗漠视规则、崇尚暴力、沉迷于碾压弱者的……残忍之心?”
整个视频的剪辑与解说词极具煽动性,毫不留情地将龙跃从“国家英雄”的神坛拽下,并将其形象狠狠掷向“恃强凌弱”、“本性暴虐”、“潜在危害”的深渊。
屏幕前,星罗观众们的脸色变幻不定,惊疑、茫然、不敢置信交织。然而,仍有不少狂热的支持者像是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激动地反驳起来:
“肯定是史莱克的人耍了阴招!不然龙王怎么会这样!”
“没错!那个史莱克的女的肯定有问题,比赛时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龙王是为了捍卫我们的荣誉才被迫反击的!”
“龙王没错!要怪就怪史莱克,他们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前往赛场的路上,这些尖锐的、毫不讲理的议论声,依旧零星地飘进史莱克众人的耳中。他们早已对星罗部分民众的偏向习以为常,可当亲耳听到对方不仅颠倒黑白,还将所有脏水泼向重伤昏迷、险些丧命的言清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仍旧在每个人胸中猛地窜起。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说!”许小言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愤怒与委屈,“龙跃自己失控,关清清什么事!清清她……”想到挚友苍白昏迷的模样,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后面的话哽在喉间。
乐正宇脸色铁青,下颌绷紧,但他还是伸手用力按了按许小言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也压抑着自己翻涌的情绪。
谢邂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唐舞麟担忧地看向他,心中了然。虽然不知早上的视频是谁的手笔、目的何在,但眼下显然不是与这些被情绪左右的民众发生冲突的时候。唐舞麟自己何尝不怒?将心比心,若此刻被如此污蔑、重伤的是古月……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骤然升起的凛冽。
好在谢邂尽管眼神冰寒刺骨,墨绿的眼底似有风暴凝聚,但他终究只是紧紧攥着拳,指节泛白,没有任何冲动的举动。那沉默的隐忍之下,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冷意。
……
如果说早上的报道尚存一丝“赛场失控”的辩白空间,那么午间时分强行切入所有屏幕的后续内容,则彻底击碎了星罗民众心中对“龙王”的最后滤镜。
画面背景清晰可辨——怪物学院庄重的大门。一个身着朴素、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正独自走着,他仰头望着学院门楣,脸上洋溢着憧憬与考入名校的喜悦,步伐轻快。
忽然,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镜头拉近,那标志性的光头与充满压迫感的身形,正是龙跃。
“喂,小子,”龙跃歪着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蛮横,“身上有钱吗?”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初来乍到,尚存傲气与不解:“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