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京师情势如何，江阳的纺织设计专门学校，是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

也不知姚秉添是如何造势动员的，亦或是毓琼的想法真的的的确确切中了期望，报名的学生比起她设想的还要多出许多，尤其是女学生们，更是报名踊跃。

据姚秉添报回来的消息，前来纺织学校报名的女学生们，十个里有九个，都说自己是冲着毓琼来的。毓琼是她们心中的明星，她们希望以后能像毓琼一样做出番大事业来，在一个领域闪闪发亮。

就是再不济，来学校能学门手艺，以后就可以自己挣钱吃饭，再不用看男人或是长辈的脸色，在家里腰杆子也能挺直一些，都是值得的。

对于事态的这般发展，亦泽其实非常不悦。但话已经说出，甚至事实证明了他的决策不如毓琼，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再过几月，春景渐浓的时候，纺织设计专门学校建成开课。亦泽带着毓琼一起，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准备参加学校的开学典礼。

再次回到江阳，还是入住和逊饭店。毓琼趁着亦泽忙于交际的时候，独自一人出了饭店客房，也没喊汽车或是东洋车来，只沿路步行着，在城市的街巷河桥中穿梭。

那栋红砖的两层小楼外壁，爬山虎比去年长得更加茂密，“章华设计公司”的牌匾还挂在原处，一楼的人台上，陈列的服装也还是她离开时的那几件，二楼她卧房的窗边，那只风铃正随着微风打旋儿，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里，渠殊同曾经半夜用石子儿敲她窗户，他们两人一上一下，只用手势孩子气地吵架。他在渠氏第一艘远洋货轮启航时，将掷瓶礼的碎片磨成挂坠，然后在夜晚的昏暗门厅，将它送她。

渠氏老宅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一些，据听说，棉场场主冯正、棉纱厂的任经理和船务公司的潘经理将这里当做渠氏的办公地来用。毓琼到时，正好还撞到了黄管家外出，他带着她介绍府里情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他的脸上却多了不少皱纹，双眼也有些失了当年神采，显得很是有些苍老疲惫。

在这里，关于渠殊同的记忆就更多了。她嫁给他，开始学着设计，白天与他装作一对恩爱夫妻，却在晚上赶他出房门，与他划清界限。他在叔叔婶婶的面前维护她，就是在前朝覆没、她因着格格身份而遭受攻讦时，他也坚定不移地庇佑着她。

与其他地方相比，祐山洋房的状况就萧条许多了，失了主人的洋楼空寂萧索，大门紧闭，铁门和栅栏上，蔷薇花肆意生长，院子里也冒出了半膝高的野草。建在海边的设计室，玻璃已经斑驳布满脏污，穹顶还破了好几个洞，风将窗帘卷出洞外，在空中左右飘荡。

毓琼站在祐山之上，眺望着下面的大海。曾经，这里有过一场盛大如梦的海岸船灯，现在，却只有她一人站在这里，看着仿佛亘古不变的大海，终于泪盈于睫，思念决堤。

渠殊同。

渠殊同……

她总是任性，每一次，都是他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次，无处有他，又无处没有他。

亦泽找来时，毓琼面上的泪痕已经被海风吹干，脸颊紧绷着，让她开口说话都有些囫囵：“忙完了？”

“嗯。”

亦泽望了一眼在暮色中影影绰绰的洋房轮廓，转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在毓琼肩头，一双臂膀扶上她肩头，半强制地揽她起身：“怎么跑到这里了？”

“不知不觉就来了。”毓琼抬眸，认真地看着亦泽，对着他扯了扯唇角，语气中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叹息，“可能是来告别吧。”

毓琼觉得，她从没有如此刻一般，这么懂渠殊同。

在他决定要背水一战、抱着必死的心赴与岛津辉苍的海上之约时，他在天行棉纱厂的废墟中提灯漫步，想必他的心境，定是与现在的她别无不同。

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亦泽却显然是没有领会她现在的心情的。

听她说到“告别”，他眸中的冷意迅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愉悦和快意。

“以后你很难再来江阳，所以，我为你的纺织学校寻了一位负责人。”亦泽拢了拢大衣，让毓琼被裹得更严实了些，低头，笑着用自己的鼻尖蹭着她的额头，“你一定会很满意的。到时候，别忘了奖励我。”

“负责人？”毓琼有些诧异地抬眸，“是谁？姚大人吗？”

亦泽只是笑：“走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第二日，便是江阳纺织设计专门学校的开学典礼了。

三辆黑色汽车排成一列，驶入学校的拱形石门。在以姚秉添为首的众人的欢呼声中，西装革履的亦泽先下了车。

他整了整西装外套，并没理会朝着他迎上来的一干人等，而是绕过汽车，走到另一边车门处，亲自拉开车门，将右手搭在车顶处，另一手展于胸前，微微躬身，姿态绅士又优雅。

车里，伸出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纤细玉手。

搭着亦泽的手臂，毓琼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