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直关注着他的蓝染并没有错过这点小动静。
男人勾了下唇角:“呵,还以为你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在花枯澪昏迷的这段时间,蓝染尝试着将尚未成型的崩玉嵌进了他的体内。
过程很顺利,一开始也几乎观察不到明显的排异反应,但可惜的是,限于崩玉目前不太稳定的能量波动,花枯澪的身体没多久就出现了灵子化的崩溃迹象。
不成熟的崩玉力量充斥在他体内,使之灵压暴涨到近乎失控的同时,也对人体持续进行着无差别的破坏和再修补。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拉锯战,端看花枯澪的灵魂强度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罢了。
倒不如说,蓝染还挺惊讶他硬是撑到了现在,甚至挣扎着从无尽的痛楚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感觉怎么样?”男人扶了手眼镜,全然褪去了平日里那般温文尔雅的气质。
“…………”
花枯澪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被面具遮掩住的脸色惨白如纸,从眼洞处透出的双眸却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还好。”
蓝染:“你的身体正在走向崩坏,这也算还好吗。”
“……嗯……暂时…还好。”
花枯澪一字一缓地回答着,指尖微微抽动,又在无意间扣住了石台边沿。
显而易见是在忍痛。
“这样啊。”蓝染意味不明地赞叹,“真了不起。”
守在洞口的市丸银双手抱胸倚着岩壁,从先前开始就异常沉默。
尽管自称这样是为了不打扰蓝染做实验,但要说对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他已经没那个余裕去考虑了。
安静呆在自己肩上的小狸猫用蓬松的尾巴扫着他的手臂,蛇一般的少年无动于衷地旁观着里面发生的一切,藏起的掌心却全是压抑着掐出的痕迹。
就算成为了死神,就算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如今的他也仍然不够强大,更不足以与眼前的男人抗衡。
市丸银再一次被迫认清了这个事实。
蓝染亲自上手的实验他到底是无从干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一点一点将这副场景…连同此刻令人唾弃的无力感,一并烙入自己的灵魂。
……哈,简直就跟他没能救下乱菊的那天如出一辙。
市丸银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而山洞内,他听到蓝染和花枯澪的对话还在继续。
“说起来,mio君不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吗?”蓝染随口一问。
仿佛造成这副局面的不是他本人。
“……没必要…吧?”
花枯澪的状态看起来略微好了些。
虽然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那般附骨蚀心的疼痛。
“…唔……”对痛感麻木之后,花枯澪也终于在一定程度上重拾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
他费劲地坐起来:“处境什么的……不是一看就能明白吗。”
“原来你也没那么迟钝。”蓝染挑眉,“先才我打晕你的时候,怎么又一点防备心都不带呢?明明就提前预感到了我的动作吧。”
男人慢条斯理地点出:“就算只剩一瞬的反应时间,应该也足够你避开那一击了。”
至少不会结结实实挨那一下。
“……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而已。”花枯澪正了正绑带有点松了的面具,在这个问题上答得格外坦然。
蓝染确实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理由。
是他就没关系啊……
男人眸色幽深:“即便我必然会将你杀死?”
花枯澪慢吞吞地抬头,看向蓝染的同时,不期然瞟到了他身后那个靠在洞口处的少年。
偶然撞上的目光一触即分。
但这一次,反倒是花枯澪先一步移开的视线。
“……我无所谓死亡。”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离得远些的市丸银差点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总归会觉得有点遗憾吧。”
无法再度聚齐的家人。
无法亲手送出的礼物。
以及……
花枯澪似乎笑了下,像是在勉强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一点,反过来向蓝染提意见:“……说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对一次我的名字吗?”
“这就是你的遗憾?”蓝染不置可否。
“嘛……或许是呢。”
体内涌动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的神经,花枯澪闭了闭眼,撑着手下的石台慢慢站起了身。
行动间仍带着强烈的滞涩感,但他显然对此并不在意。
少年立稳了身形,语间笑意未减:“澪(rei)……是个好名字哪…对吧?”
“……”
蓝染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的时间稍稍长了点。
花枯澪倒也不是非得求一个答案,没人搭话就自顾自试着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
男人看在眼里,再开口时便轻飘飘地带离了话题:“终于想起来要逃了?”
“…唔……虽然说对死本身无所谓,但至少……我可以选择独自等待最后那个时刻的到来吧?”
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花枯澪当然也能够感知到他的身体目前随时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过……就当是我想逃好了。”少年轻松道,“……这么说或许…也没什么不对。”
自身的力量与体内异物的力量交缠得难舍难分,这种状态下调动灵压的危险性很高,但——
花枯澪又怎么可能是会顾及这些的家伙呢。
话音才刚落,不等蓝染再说些什么,这人就已经踩着瞬步风一样卷没了影。
掠过洞口时还顺手把市丸银肩膀上挂着的狸丸一并卷了走。
银发的少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霍然抽身:“……我去追。”
整个山洞转眼就只剩下了蓝染一人。
他气定神闲地留在原地,全然没有加以阻拦的意思。
——不论是对于花枯澪的脱逃,还是市丸银大概仅为了替前者提供掩护的追捕行动。
毕竟……
注定将死之人,又能逃往何处?
*
市丸银寻着灵压残留的痕迹,一路磨蹭着跟到了来时的那片枯树林。
按澪刚才的速度,这个时间差应该足够他跑远了吧。
只是话说回来,他跟蓝染的那些对话……
心不在焉地拨着乱七八糟遮挡视野的簇簇枝杈,市丸银的脚步忽地一顿。
“…澪……”
他有些失语。
静默着伫立在树丛之间的少年缓缓回头,脸上的面具已然不知所踪,看向他时下意识先弯了弯眼睛。
“银…?你追上来了呀……”
少年语气中透着的是欣喜?还是释然?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杂糅?
市丸银没功夫多想。
四周再无旁人,他大步跨过脚下零落的枯枝,袍角翻飞间带起急促的风,匆匆冲到了花枯澪跟前:“你怎么还在这个地方……不、难道你的身体……”
“…对不起。”
花枯澪径直抱住了他。
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力度的拥抱,却一下子把市丸银还没说完的话全堵了回去。
构成灵体的点点灵子如浮尘般飘过他眼前,也恰恰是这样近的距离,才让他不得不认清现实——
那些灵子的确正在加速从花枯澪身上散逸而出。
“怎…么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发颤的声线,“突然说什么呢……”
“没什么。”花枯澪摇摇头,放下手退后了一步。
怀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冷却,可市丸银甚至还没来得及回抱住他。
“…虽然迟了点,但……”
长长的发丝蹭过市丸银半抬的指节,紫眸少年眼神温软地凝望着他。
“——好久不见,银。”
即便快要维持不住形体,花枯澪仍坚持着说完了这句本应放在最初的开场白。
尽管如今已然走到了告别的时刻。
“等等…!”
市丸银瞳孔骤缩,不由自主地伸手往前探去。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能抓住。
手臂从纯粹的灵子团中穿出,唯有那枚「异物」之属的崩玉剥离其外,完整如新地滞在了半空。
微风一扬,彻底溃散的灵体很快融于天地,再也看不出存在过的痕迹。
市丸银怔忡地盯着自己徒劳伸出的手,一寸寸收紧了五指。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啊…澪……”
*
“看样子,他似乎也没能跑出多远啊。”
蓝染施施然走近了市丸银身侧。
“喔~来得正好。”银发少年眯眼笑着,“我还在想你那东西要怎么回收才行呢。”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前边的崩玉,手中晃着缺了一角的鬼面。
那是市丸银趁还没人跟过来,在附近转了一圈才找到的。
大概是因为绑带一不小心被树枝勾断了,所以面具直接砸到了地上,也没被花枯澪捡走,就这么遗落在了不知名的林间一隅。
“还真谨慎啊,银。”
蓝染余光扫过那副破损的面具,更多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实验成果上。
市丸银耸肩:“毕竟看下来确实挺危险的嘛。”
蓝染只一笑置之,仔细打量了番眼前完成度似乎有所提升的崩玉,最后若有所思地将其收了起来。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刚才有消息传过来说,瀞灵廷那边派来调查的一队死神到了。”
“哦?”市丸银讶然挑眉,“那这位花枯是…?”
“在其他任务途中被吸引来的吧。”蓝染瞥了眼少年手里的面具,“正好,你去把这个「遗物」交给那些人,就说…在他们之前,花枯澪已经跟大虚同归于尽了吧。”
阴差阳错之下,他得到了比预期更好的结果,现在反而暂时用不上那些死神了。虽说按原计划把人都留在这里也无所谓,但既然刚好能有个由头让人打道回府,倒也没必要再多生事端。
“……”
木质的粗砺触感磋磨着掌心,市丸银神色晦暗了一瞬。
蓝染交代完就准备离开,却没听到回音:“有什么问题吗,银?”
为了说明澪的死亡,需要把这个属于澪的面具交出去,市丸银本就对此有所预料。也正因如此,他其实事先就另外收好了面具上被磕掉小半截的鬼角残片。
只不过……
“没,就是觉得,蓝染大人原来能叫对那个人的名字啊——之类的。”
少年玩味地拉长了尾音,随即又话头一转,脚底抹油溜掉了:“嘛嘛,我这就去~”
蓝染目送他走远,面色丝毫未变。
“「澪」…吗……”
呢喃的低语随风散于林中,此间重归寂静,再无一人影踪。
*
而今时今刻,瀞灵廷的僻静角落,一位死神墓前。
“……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
一道女声自江岛实央背后响起,却在他回首看去时瞬间卡了壳。
来者是位橘色长发的女子,盯着他瞪圆了眼睛,不自觉张了张口。
“…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