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五苦劫的世界皆为虚幻，但她与临鹤临淮之间的牵绊是真实的。
她能感受到他们同她一起渡劫后逐渐“融合”并趋于“完整”。若这两人真是她那师弟的转世，事情反倒好办了。
那只执着的小傻鸟，从来都好哄得很。
自被天道强行掳来此世，她自问从不亏欠任何人，唯独对他心中有愧。
两世纠缠，不得善终。
虽非她本意，却实实在在伤透了他，甚至他如今支离破碎的模样，极有可能都与她有关。
或许这一次是弥补遗憾的好机会。
……
临鹤见她一言不发，连忙将先前与将军府合谋的计划细细道来。
他吹凉勺中的红枣百合粥，小心递到怀中人的唇边，说话声又轻又柔：“……就是这样，那妖人既敢害你，我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檀奉灵默默听他以这般温缓的语调说出如此血腥之言，不禁在心底莞尔——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她转眸望向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近来一直未下雨么？”
临鹤满心都是“卿卿肯与我说话”的欢喜，忙应道：“是有段时日未见雨了。阿灵是想听雨声了？我记得你说过喜爱雨天安睡。不过你已睡了半年，若真下雨，我念话本给你听可好？我让进安搜罗了许多时兴的本子。”
檀奉灵咽下那口温甜的粥，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你没有别的事要同我说么？譬如……天下大旱，祸国妖后之类。”
她记得此时各地应旱象初显，国师想必也已开始散布传言。
临鹤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有些干枯的桃枝，眸色微沉：“卿卿是听到哪个宫人胡乱嚼舌了？那都是无稽之谈。钦天监昨日才报，不日便将降雨。”
——不应该啊。自她醒来他几乎寸步不离，莫非是吩咐膳房那片刻，有碎嘴之人泄露了什么？
在檀奉灵看不见的角度，他面色阴戾，递给进安一个眼神，进安立即会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不出一刻钟，殿内宫尽数更换。至于先前那批去了何处，便无人可知了。
檀奉灵听他没一句实话，闭目压了压心头窜起的火气，别开脸不肯再吃。
临鹤赶忙放下粥碗，低头去看她表情，只以为自己暗中处理宫人之事被察觉，脑内急转思考该如何解释（糊弄）过去，挽回几分形象。
檀奉不喜冷战，直接盯着他道：“我很生气。”
临鹤望着她重新水润起来的、粉嘟嘟的唇瓣，喉结上下滑动，强自移开视线，看向她因恼火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声线压低：“是我错了，卿卿。要打要罚都随你，别气坏了自己。”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实在憋闷。
檀奉灵懒得再同他绕弯，径直挑明：“我不喜欢你敷衍我。”她抬手捂住临鹤急于辩解的嘴，继续说道，“更不喜欢你们瞒着我做决定，哪怕你们觉得这是为我好！”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去北境，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父亲迷晕了我，一路带去边关，等我醒来，人已经在大哥营中了。整整三年，我没有往家里写过一封信，原本我打算永远留在那里，不再回来。”
她松开手，没什么情绪地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回来了吗？”
临鹤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又一次尝到了快要窒息的滋味。
“卿卿……你、你是不是又想要离开？”
檀奉灵瞧他那破碎的眼神，仿佛自己一点头，他就能当场落下泪来，差点就心软了，可想到过去的结局，只得重新硬起心肠。
“回答我的问题。”
“对不起，卿卿……我太笨了，真的猜不到。”
檀奉灵简直无语。这什么茶言茶语？他笨？他若真笨，当初又是怎么干掉那么多人登上皇位的？分明是暗戳戳同她闹脾气。
可她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
不是我想走，是你们在推我离开。”这次干脆捏住了他的嘴，不想听他狡辩。
“我答应回来，是因为父亲承诺不会再擅自替我做决定，愿意多听我的想法。可你们呢？”她声音里凝着失望，“背着我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如此‘苦心积虑’地‘保护’我，真是好得很啊！临鹤，我该谢谢你吗？”
临鹤沉默下来，终于明白了她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也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
因为他比谁都更懂她为何这样在意这一点。
阿灵从小就是个不肯服输的姑娘，最怕成为别人的负担。那些年起早贪黑地练功吃苦，为的就是能保护好自己，最好还要护住她在意的人。
她向来极有主见。大到自作主张将两个麻烦的皇子带回府中，小到平日穿什么戴什么，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
岳丈就曾感叹过，说小檀花独立得让人心疼。
可临鹤比谁都清楚：阿灵讨厌被安排，她的人生，从来都要自己做主。
他明明比谁都了解她，怎么一到国师这事上，就忘了呢？纵使她不愿听他解释，可若他真存心要说明白，一开始就有的是机会……
说到底是私心作祟。他不愿她涉险，对那妖人的手段也并无十足把握。只想着将危险全数挡在外面，哪怕挡不住，也要走在最先替她探清前路。
而这种一厢情愿的保护，不仅是对阿灵能力的不信任，更是无形中否定了她的价值与决心。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眼底戾气渐散，唯余一片温软歉然。
檀奉灵见临鹤想通，不由点了点头。到底还是临鹤悟性高，若换成临淮那个犟种，只怕她说干了口水，对方也只是表面迎合，其实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先说服临鹤，再让临鹤去搞定临淮，省下来的时间与心力，自然该用在真正的敌人身上。
既然决心要同他们好好弥补过去的遗憾，国师这块绊脚石就必须尽早除去。更何况，她绝不会容忍天道布下的这颗棋子继续在暗处窥伺、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