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沉默行至水榭。檀奉灵停下脚步,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显然在等一个解释。
其实,当发现将军府已与他们达成合作时,她悬着的心反倒安定了下来。
檀家阴差阳错将这两位男主拉入同一阵营,且明显占据主导。既不必担心兔死狗烹,又有他们从旁保驾,九族何愁不保?
至于卷宗那些,不管是为她出气,还是对欺辱过他们的人复仇,只要他们不滥杀无辜、祸乱百姓,不像原剧情那般成为暴君,她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对二人横加指责。
待闲杂人尽数退去,临鹤转向檀奉灵,脸上温润尽褪,只余深不见底的幽暗:“都看到了?”他逼近一步,嗓音低沉迫人,“现在,阿灵还觉得我们是需要你护着的人么?”
临淮也撕开爽朗的假面,沙场淬炼出的戾气再无遮掩:“现在知道怕了?可惜,晚啦。”
他瞥向那卷宗,扯出个血腥味十足的笑,“这点东西扳不倒我。擅离军营的痕迹早就抹净,他拿不到实证。至于勾结之说……呵,他自身难保的日子也不远了。”
檀奉灵:“……”
好家伙,这是彻底不装了啊?
二皇子本想用这份血淋淋的“功绩簿”吓住她,叫她看清两人温和下的狠辣无情,从而心生惧意、主动疏远,他好趁机离间,甚至拉拢将军府。
然而,檀奉灵只冷着小脸,嘴角一扯:“二皇子就这点手段?拿这种编排好的东西吓唬我?”
临鹤眸子里切切实实掠过一丝讶异。他略微倾身,神色温柔却字字藏锋:
“阿灵,你如此聪明,该明白这些是否编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皇兄今日能以此物离间,他日便能将其呈送御前。即便定不了谋逆大罪,但勾结皇子、图谋不轨的嫌疑,已足够玷污檀将军一世清名,令将军府深陷泥潭……你当真愿见如此?”
这话听在临淮耳朵里,那就是一番另类表白,诸如娘子你也不希望咱爹的事被陛下知晓吧一类。
他抱臂斜倚在假山旁,身量极高,经年沙场铸就了一身悍利挺拔的体魄,肩宽腿长,墨发高束,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眉目深邃锐利。
望向檀奉灵的眼神亮得惊人,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同盯上猎物的豹子,看似慵懒,实则蓄势待发,全然不见平日的纯真直爽。
他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心眼比蜂窝还多的亲哥,等着看他如何把自己作进坑里。
临鹤说完退开,好更清晰地欣赏那双眸子的变化,不是厌恶与畏惧,而是正常的惊慌、愤怒,最终不得不向自己求助。
然而,檀奉灵却迎着他压迫的目光,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他胸前,莞尔一笑:“四哥,你这是在拿我全家安危……威胁我?”
她歪了歪头,眼尾上翘,灵动如狐,透着狡黠:“可四哥有没有想过,陛下如今最忌惮的究竟是谁?是早已失势的二皇子,还是如日中天、又与边军将领关系微妙的你们?这潭水若真搅浑了,谁会更难以脱身?”
临鹤呼吸蓦地一滞。
他凝视着她那双亮得灼人、毫无惧色甚至带着挑衅的眼睛,心底那点阴暗的掌控欲,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的兴奋与灼热覆盖——
她不怕我!也不厌我!
芝兰玉树的青年失了风度,猛地攥住她点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力道极大,眼底翻涌着漆黑而浓稠的占有与激赏:“……你真是……”真是让他越来越无法放手。
一旁的临淮见状,浓眉舒展,舔了舔尖牙,笑得愈发兴奋张扬:“这才对!灵宝,我早就知道,你生来就该和我们是一路人!”
檀奉灵看看这个,又瞥瞥那个,嫌弃地冷哼一声。
果然,这俩从里到外都是黑透了的狼崽子!先前那副温良模样,全是演给她看的!
她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别说得这么好听。是不是一路人,还有待考证。”
就在这时,檀擎阔步而来,闻言朗声笑道:“这你大可放心,小檀花。二位殿下,绝对是和你站在一边的。”
他说的是“和你”,而不是“和将军府”。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可惜这般明示,也只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檀奉灵迎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爹爹,你怎么来了?”
檀擎瞥了眼一旁神色各异的两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不是怕某些人中了别人的离间计,趁机欺负我闺女。”
临鹤神色一松,顺势道:“檀将军明鉴,还请您为我二人解释一二。”
临淮像是见了岳丈般,难得显出几分局促,急切保证:“檀将军,我绝不会欺负灵、额不是!郡主!我发誓以后一定对她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檀擎还未开口,檀奉灵忍不住笑出声:“你干嘛呀?说得跟求亲似的!”
她这话说得没心没肺,但使得在场三个男人同时沉默,檀擎脸上更是多了一缕尴尬。
别家贵女在她这个年纪,莫说定亲,生儿育女的也大有人在。只是他与妻子一心多留女儿几年,从未提及婚嫁之事。后来又有这两兄弟明里暗里盯着,他更不愿提起。
而女儿自幼在军营长大,不似京城贵女那般严守男女大防,至今于情事上未曾开窍……
这是他为父的失职。
檀奉灵见无人接话,渐渐也觉出不自在,干笑两声:“呃,这笑话好像不太好笑哈……”
临鹤以手抵唇,逸出一声轻笑,眉目的疏冷顷刻消散,端的是清贵温雅:“无妨,阿灵怎样都甚为可爱。”
临淮也跟着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片刻前那点戾气似是从未存在过,又变回了那副阳光爽朗、毫无心机的模样。
“就是!咱们灵宝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语气热烈又直白,瞬间将那点微妙尴尬冲得烟消云散。
檀擎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临淮这傻小子样,心想我闺女说什么都对,那不就是变相承认你在求亲吗?
一个城府深沉、手段狠厉,一个扮猪吃虎、白里透黑。都不是好东西!
他气得不想看,寻了个借口将空间留给年轻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