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凤赶回去的时候,就见苏青禾正端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钟院长见她回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问她什么,她也不说,说是要等你回来,她现在清醒着,你们好好聊聊吧。”
钟院长一走,病房里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乔凤走近了,先是左右看了看苏青禾,见她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母女俩相对坐着,一时沉默,苏青禾先开口:“钟院长说的对,昨天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糊涂,我知道他来过。”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他真的来过,我以为我是太过想念他才会出现幻觉,但是后来随着药物作用,我清醒和糊涂的时间越来越混乱,乱到……我不知道我哪一刻会发疯,我也不知道我下一次清醒会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好几天。”
“于是我开始自暴自弃,开始假装吃药,表面上吃掉了,实则把药偷偷藏了起来,想着一次性全部吃掉,看会不会把我毒死。”
“后来我惊奇地发现,一次性吃很多药居然能一下子保持清醒,于是我就用这种方法,每次攒一大把药,在他来之前一次性吃掉,只为了贪恋跟他在一起的时光。”
“我怕他知道我是清醒的下次就不来了,于是我就装疯卖傻,以此得到他片刻的温柔。”
“他的拥抱太温暖了,但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长期紊乱的用药量导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听到这里,乔凤再也憋不住,眼泪糊了眼眶,耳边的声音却在继续。
“我开始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常常睡觉前院长嘱咐我要早点睡觉,然而我还没睡,第二天便到来了,院长又在我床前,黑夜和白天的切换我竟然没有一点儿发觉。”
“我也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时钟院长会出现在天花板上,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她是飞过来给我送药,她跳了下来,站在我床前,我问她为什么要飞过来给我送药,她又一脸疑惑,不说话了。”
“再后来这些症状突然间都好转了许多,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长时间说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苏青禾伏在乔凤身上,进气多呼气少,佝偻着身子,乔凤就这样伸手抱着她,像小时候苏青禾抱她一样。
“妈,您先休息一下吧,等好一点儿咱们再继续聊……”
然而苏青禾却摇摇头,坚持:“阿凤,我好累,我怕睡了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又缓了许久,苏青禾继续开口:“昨天晚上,我其实并没有睡着,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着了,一直醒着的滋味并不好受,这漫漫长夜,太难捱。”
“我想出去走走,但是你在门口睡着了,我不忍心打扰你,我就在阳台站了许久,吹着晚风,等到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大马路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走出去那么远。”
“那条路我太熟悉了,是去碧水湾的那条路,碧水湾的那栋小洋房,从来都不是我的,而且我知道,临君早就把那栋房子卖了,他说,他的妻子很好哄,把房子卖了,他们俩又重归于好了。”
“我在路边站了许久,我想既然都出来了,就去转转吧,可是除了碧水湾,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京市太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来京市这么多年,我的心思都在如何讨好临君了。”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是你之前就读的国际学校,我想去那里看看。我到的时候,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个学生,我来的太晚了,我的女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从那里毕业了。”
“但我还是在那里站了好久,那个学校可真大,比村里的学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就连门口的安保偶尔也用英文交流,我想着,带你出来,至少在教育这方面对你是好的。村里的教育一直很落后,你刚来的时候英语不好,别人有没有嘲笑你?”
听到这里,乔凤早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苏青禾也没有执着于一个答案,而是顺着气道继续说:“也是,你那么聪明,即便刚开始英语不好,我相信你也很快就能学好的。”
“国际学校上学太晚了,我等不到那么久,我也……不想在学校面前失控发疯,我就走了,回到了这里。”
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多,苏青禾伸手握住了乔凤的手,那手冰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冰得乔凤心里一颤。
“阿凤,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苏青禾缓缓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儿,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抚上乔凤的脸颊,夸赞道:“阿凤从小就是美人坯子,现在是越发出落得漂亮了。”
苏青禾一直看着她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妈,如果重来一世,你还会选择遇到他吗?”
苏青禾闻言,陷入浓重的沉思里,就在乔凤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闻她一声叹息,“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我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阿凤,不论他对我怎么样,他对你,至少没有苛待过,纵使我不愿意遇见他,但人生每一步,早都是预定好的,我们都改变不了。”
听到这里,乔凤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点点头,扶着苏青禾去床上休息,然而苏青禾却不愿意。
“这张床我已经趟了好多年了,不想再躺了,阿凤,陪妈下去坐坐吧,楼下东边那处草坪上开了花,不是刻意种的,是野花,你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