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兰夫人平静地点点头,早习以为常。她低下头来,捉走兰馨如手里咬了半块的糕点,捏了捏她的小脸“九儿,下午想吃什么菜呀?”
夕阳的霞光照射在兰馨如半边闪着银线的裙摆上,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我想喝西湖莼菜汤。”
…………
转眼间,二人乘着马车已经到了陆府门前。兰瀚驰有些留恋地勾勾爱人的手指,陆念安红了脸,轻柔地拍拍他的手背“就送到这里吧。”
“对了,”她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询问“村子里的人都怎么样了?等成亲的时候,我想给万大娘下请帖。”
十五六岁的姑娘迎着夕阳的晚风,笑得正甜。兰瀚驰实在不忍说出事实,却也不想骗她。
说出的话飘在了空中,像那一缕轻烟一般散去了。兰瀚驰许久的沉默令陆念安有些不安“……出什么事了吗?”
对面的青年本来因恋人相会略显羞涩的神色在一瞬间便退了下去,转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是。”
“抱歉,念安。”他有些艰涩地开口。
“我们……当时去晚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耳边又响起边疆的风雪声。那时他见过的那位大娘还没有完全咽气,见到他的时候,紧紧抓着他的手。
她身边的丈夫被一剑封喉,早已断了气。她其实也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兰瀚驰却看懂了她的话。
她说,要好好对念安。
“我会的,我一定好好对念安。”他记得他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还信誓旦旦地点头。
他的话说完没多久,那位大娘就闭上了眼睛。
兰瀚驰没有向后看。他害怕自己转身看到的就是无尽的风雪之下——血流成河的村庄。
…………
兰瀚驰讲完了故事的全程,看着对面已经泣不成声的陆念安,也沉默下来。
他揽过对方的肩膀,低了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去晚了。”
陆念安哭的拼不出完整的音节。但对于兰瀚驰说的话,她却只是摇头。
夕阳逐渐映出二人相拥的身影。她扑在少年的怀里哭着,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襟。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
送别陆念安后,兰瀚驰乘车回府。他的院门在东边,本想直接从侧门进屋,想着便利些,却听见有几人在悄悄言语。
谭潇停了马车,听着那边言语几句,脸色便沉下来。
他神色愤愤“将军,我们……”
兰瀚驰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走近了几步,终于听清了那几人在说什么。
一个声音阴阳怪气道“真是搞不懂夫人和将军为什么要给一个私生庶子办冠礼!夫人这些年对他这么好,也不见他感激,反而转头就去投军,真是不孝!”
另一个声音很快地接道“我听闻那位陆小姐,名义上是陆相的侄女,也不过只是个穷亲戚而已。之前住在渭水那边的村落里,好不寒酸。家道中落了,还来攀附我们大人,依我看,就是想攀个高枝……”
“我倒觉得他俩相配,不是么?京城里的私生庶子和家道中落的穷小姐……”
兰瀚驰再也无法听下去。谭潇上前一把推开了侧门,里面的二人一惊,就见到兰瀚驰站在他们身后。
“公子。”“公子。”
那二人慌里慌张地朝他见礼,兰瀚驰的神色依旧冷着,他的语气不善“……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
“你什么意思!我们认你公子是给你脸,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你就是个私生庶子,夫人好心好意养着你,我们可没必要对你好脸色!”那个小厮模样的人突然一改慌乱的神色,也不去看一旁的侍女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自顾自继续道“就算我这么说了,将军也不会把我罢免,你可等着瞧吧!”
“……我不会把你罢免?”
小厮背后一寒,转过身去,就见到兰瀚驰踱步走过来。他吓得腿一软便跪到了地上“将,将军……”
兰瀚驰连头也没转,对着身后的两个侍卫挥了挥手“把他给我带走,结了他的钱就扔到府外头去。”
“将军,将军我错了……请您不要罢免我……”小厮连连摇头,这边眼见劝不了兰承影,又来劝兰瀚驰“公子,公子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公子……”
“把他带走。”兰瀚驰对着父亲的两个侍卫发令。
一旁的侍女早已跌坐在地上,看到兰承影的侍卫也来绑她,摇头道“不,不,我没有说公子的不是,我没有的,公子,”她求助的目光看向兰瀚驰“公子,公子不能罢免我,不行……求求你们了,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顾……”
闻言,兰瀚驰抿了抿唇。他想起贫困交加时自己故去的母亲,眼睫垂了垂,开口道“父亲。”
兰承影的目光看过去,侍女慌乱地低头,他冷哼一声“……这会儿知道求饶,旁人说公子不好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多给你点钱,便滚吧。”
两个仆人哭哭啼啼便被带了下去。兰承影叹了口气,安慰道“……瀚驰,你别放在心上。”
“儿子明白。”兰瀚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不甚明晰。
兰承影叹了口气,道“此次我来,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和夫人打算给你和念安一同办了冠礼和及笄礼,你意下如何?”
兰瀚驰一惊,抬头对上父亲平静的眼睛。
“我们已经去找过陆相了,他答应给念安也好好办一场。”兰承影笑了笑“给你自然也要好好办。”
“谢谢父亲。”兰瀚驰的目光里染上欣喜,兰承影见状点点头“好了,我还有军务在身,不能久留。衣服的样式和花色夫人过几天就会送过来了,你有喜欢的挑一下。”
“恭送父亲。”
兰瀚驰站在原地,看着兰承影一步一步走远,身边的谭潇便向他道贺“恭喜将军。”
“嗯。”兰瀚驰的目光转向他“谢谢你,谭潇。”
“我的命是将军救的,自然会为将军效力。”谭潇把马牵给了府里的仆人“将军今日劳碌一天了,早些歇息吧。我去给将军唤几个小厮来伺候将军沐浴。”话说完,就要跑去前院。
“不去了,谭潇。”兰瀚驰摇摇头“其实,这些年身在行伍,这些事情一直都是我自己来做……而且,”他低了头,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我这个庶子,几乎也使唤不了府里的人。”
“您没有告诉将军夫人吗?”谭潇的眼神里是不解和茫然。
“……我本来就是庶子,夫人和将军待我极好,又怎么能让他们因为这件事情为难?而且……我是私生子,相必夫人的心里也实在不好受,但是夫人却也一直带我极好,我不能麻烦他们。”兰瀚驰摇摇头。
话音落了,谭潇也陷入沉默。他抿抿唇,道“那我去帮将军生火吧。”
“嗯。”兰瀚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望向天边的晚霞,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周遭的黑暗一点一点吞噬了太阳最后的光亮,整个世界都陷入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