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惊雷骤响,狂风四起,窗棂震动,纱幔被吹皱,烛火熄灭,闪电照得室内霎时间亮如白昼,闪电过后,满屋又随即陷入黑沉。
周承泽的声音于黑暗中幽幽响起,“所以懂了么,她已经死了,你怎么能找到一个死人呢?”
外面雨声瓢泼,雨丝飘进来打湿了裴如意单薄的衣裙,她呆怔的重复,‘死了?’
“嗯,死了。”周承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很快就有人进来把窗户关上,点燃烛火,视线重新明亮。
裴如意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空旷的大殿里,被淋湿的她脚下已经有了一滩水迹,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周承泽,他说得对,一个死了个人,她去哪里找呢,所以,她所谓的两不相欠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回忆中那瞬间的亲昵像是短暂的泡影无处追寻,裴如意绕是预料到他的利用之意,却仍是在知道他彻头彻尾的虚情假意时,心脏猛地阵痛了一下。
周承泽就这么坐在地下,身靠软榻以手支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如意,恶意不加掩饰,“让我猜猜,你被周祁安救了之后,对他心生爱慕,他请你帮他来我府中找人,你就一头扎了进来,不惜做了那么久的戏,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让你过来。”
“你瞧,你与她们没什么两样。”他屈指点了点外面,姿态轻蔑,殿外跪在走廊上的众位女子,电闪雷鸣下,她们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裴如意深呼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水汽渗入肺腑,她抬手拨开脸上的湿发,定定看向周承泽,那双眼睛黑的吓人,也亮的吓人,“既然有这么多姑娘在了,所以,殿下您为何邀请我来呢?”
这话问得巧妙,毕竟再多的算计和筹谋,若是没了周承泽所谓的“邀请”,那也无济于事。
有点锋芒的质问,让微微失神的周承泽回过神来,他挑眉,而后又有些开怀的笑了起来,“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能费这么大工夫把你送过来了,果然有趣。”
至于为什么,周承泽没接着说。
裴如意也知道见好就收,识趣的没问,自己今天能平安走出去这个房间,这就够了,她不是傻子,不至于迟钝到这么多天还想不明白那批侍女消失去了哪里。
周承泽挥手让外面跪着的人回去,甚至连冉霜霜,他都和颜悦色的嘱咐让大夫过来好好看看,接着又唤人把金丝软轿抬来,嘱咐把裴如意送回去。
轿前,裴如意被周承泽叫住。
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拢在她身上,挽了挽她耳边的发丝,拭掉她下巴的水滴,语气温和,“去吧,路上别着凉。”
裴如意垂眸敛去所有神色,点了点头。
大雨瓢泼的京城,更夫穿着蓑衣匆匆穿梭在夜色中。
深深的宅院中灯火明亮,沉香徐徐散开,透进潮夜。
黑白分明的棋盘两端,一老者与周祁安皆穿着便服相对而坐。
老者头发花白,年近花甲,垂眼看着棋盘,沉思片刻,抬头看向周祁安,捋着胡须笑呵呵道:“不敌殿下,老臣输了。”
周祁安笑着把白子扔回棋盒,“承让。”
“殿下出去多年,棋艺也精进许多。”付征赞许的点头。
“不敢忘老师的教诲,故夙夜匪懈。”周祁安正色道。
“自殿下在洛水村显露踪迹后,朝野上下皆知殿下将不日归京,不少人都翘首以盼,有些等不及的,还跑到我这里备下不少要送给殿下的见面礼。”
周祁安神色平静,“全靠老师在京中暗中帮衬,这才让我不至于对京中局势一无所知,我离京多年又销声匿迹,也只有老师真心记挂着我,那些俗礼就请老师代我收下,以全我的感激之心。”
付征神色动容,多年累积的陌生感消融不少。
他笑道:“老臣谢过殿下。”转而闲话起最近京城的一件趣事,“永顺侯府上最近闹了件笑话,不知道殿下知不知道,他家的二小姐有个性的很,不满与御史李家小子的婚事,临大婚前夜跑了,这两家最近为了这事,还闹上了朝堂上去。”
周祁安微挑眉头,知晓了他的言外之意,无声的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她小时候性子就这般野,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没有收敛。”
付征笑呵呵道,“可不是,小时候她与您和小雪一起玩的时候就属她玩得疯,要不是您护着小雪,小雪怕是每天都要哭一回鼻子。”
接着他又感慨,“这次也是你护着她,不然她办事出了这么大的错误,竟然还能把殿下的救命恩人裴姑娘护送丢,要是我早就惩戒她了,哪里还让她这么舒服的回京来。”
周祁安垂眼,为付佂续茶,平和道:“您也说了,我与付师姐毕竟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么会同寻常下属一样呢。”
“至于那位姑娘,这么大一个人,自然不会走丢,可能迷路了也说不定,不怪师姐。”
付征看着周祁安年轻的面容,叹息,“我老啦,一晃眼你们都到男当婚女当嫁的年龄了。”
“老师放心,等您颐养天年了,自有儿孙满堂的好福气呢。”周祁安不疾不徐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