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时路遇好大一场雨,马蹄淌着泥水,冷风吹得车驾颠簸。
宫门被打湿成暗红色,沉重地立在那里,打开时发出轰隆的响声,如同一闪而过的闷雷。
长宁宫的湖中荷花早已凋谢殆尽,凤飞亭边也堆积许多落叶,树上的枝条枯槁萧瑟。
雨水打在白玉石阶上,噼里啪啦地弹起飞溅,弄湿秦岁的裙摆。
“今年秋天最后一场雨了。”秦岁将手中的鱼饵洒进湖中,鱼儿仍成群结队地涌上来,无畏冰冷的大雨。
为秦岁撑伞的宫人是个哑巴,叫采棠,曾经贴身服侍过长宁皇后。
“回去吧。”
秦岁一回来就急着喂鱼,冒着雨吹了好一阵的冷风,回到寝殿时便有些咳嗽。
片刻后,采棠端着姜汤放到秦岁倚靠的榻边小几上,安静地立在那里等主子喝。
“……”秦岁低头看着姜汤,盯了很久,采棠也不动,就站在那里。
秦岁无奈,只能伸手拿起温热的青玉碗,仰头一饮而尽。
琅月明走后,长宁宫格外寂静。
“孤要休息,吩咐下去,若有人来寻,一律不见,便说孤感染风寒,不方便。”
随后,秦岁伸手打开从白象寺带回来的木盒,拿出神谕书,随意翻开几页,垂目默读。
采棠收好碗,行礼告退。
“秋风凋碧树……”淡粉色的手指摩擦着书页,秦岁对着神谕书的某一页开始发呆。
她并不如表现的那般镇定,甚至慌神到灵魂出窍一般。
能不能嫁给萧明台,是秦岁改变人生,甚至改变历史的重要节点。
若她能顺利嫁给萧明台,其背后代表的万千寒门子弟都将为她所用。
父皇会同意吗?
秦岁在脑海中构建所有可能。
谢家极盛,绝无攀附皇权的机会……苏尚书的儿子倒也算是合适的驸马人选,只是谢家防得紧,必不会让苏家迎娶公主。
剩下的王侯贵族均已成家,未婚的将军有两位,只是年岁大了些,而且手握重兵,皇帝定是不肯。
萧明台,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想到此处,秦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她静静地,安心地等了三日。
三日后,秦律登门。
秦岁没见他。
又过一日,瑶贵妃来找。
秦岁还是没见。
次日及往后,无人再来。
秦岁去桥上喂鱼,但天气太冷,追逐鱼饵的金鲤太少。
半月又半月,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只身来到长宁宫。
“长公主殿下,皇上召见。”
彼时,秦岁正在誊抄神谕书,殿里只有采棠伺候笔墨,安静极了。
老太监的声音尖锐嘶哑,秦岁的笔尖停在一端,墨汁滴落在纸页上。
秦岁重重地叹口气,随后将笔搁下。采棠拿来一件兔毛披风,仔细地为她穿上。
前往金銮殿的路上,风很大。
秦岁迎着风问:“父皇近日身体如何?”
老太监掩面挡风回答:“陛下近日总是咯血,夜里也睡不好……”
“咳咳,咳咳咳。”秦岁被风呛到,咳嗽着又问,“这两日是哪位娘娘在侍疾?”
老太监如实回答:“陛下心情不佳,月初召见过瑶贵妃,往后就没再召过谁。”
秦岁点头,心沉了一下。
金銮殿里有很重的药味,秦岁动了动鼻子,从浓烈的药味中,闻到另一种味道,眉头微皱。
“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长命无衰。”
“起来吧。”皇帝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来朕身边。”
秦岁起身,四平八稳地走上去,站到皇帝身侧。
“父皇。”
皇帝放下朱笔,抬头看她,混浊的双目中蕴含威严。
“谦婉,好谋略。”
秦岁提裙跪地,垂目低眉,声音不卑不亢:“儿臣惶恐。”
“朕记得,你今年二十了……”
“二十一。”秦岁跪在地上,淡淡地纠正。
自从长宁皇后去世,她并不能总见到皇帝,因为她长得极像那位,皇帝一见秦岁便会想起亡妻,所以尽管用度上格外恩赐关照,但他极少看望秦岁。
上一次召见秦岁,是因为秦律做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