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对符有印象，瘦瘦小小的，母亲被受惊的马踩死了，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一年到头总喊饿。赵高兄弟有时会接济她一口吃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符不见了。没人去找，隐官就是如此，时不时就有人不见了。今天是他，明天是我。皆习以为常，没人惦记，更没人去找。

得知符如今在甘泉宫，赵高辗转找到了她。

许以重金，符答应知无不言。

上林苑那名宫女是嫪毐的贴身婢女，嫪毐要杀孟弋夫人？赵高大为疑惑，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仇怨是怎么结下的？还是说，真正想杀孟弋的，其实是……

他截住了没边没际的猜想，问起了甘泉宫的情形，太后如何，嫪毐如何。

婢女露出紧张神色。

赵高安抚：“不着急，这里很安全，你慢慢说。”

女子声音断断续续，嘴唇发抖，仿佛在说一件恐怖的事情。

“……甘泉宫除了太后，都是奴仆，奴仆也分等级，嫪毐站在塔尖，管着所有奴仆。太后宠他，奴仆都怵他。听说，他一出现在太后寝宫，所有宫女、寺人就都会被赶出去，没有太后传唤，谁都不能进去，违者会被打死。我进甘泉宫晚，身份低微，被派去伺候他。可，他从不让侍者近身伺候，洗漱穿衣，亲力亲为。前几日他受伤了，不方便沐浴，唤我为他擦洗身子。离得近，他只着中衣，我看见，他的胯间有凸起……和我伺候过的其他寺人不一样。”

赵高屏住了呼吸。

隆冬炸响了惊雷。

*

赵高约见孟弋，邀她一起向大王揭发此事。

“不可。”孟弋一口回绝。

赵高不理解，“为何？夫人为何要放过他？”

孟弋心里嘀咕，当然是怕嫪毐咬出吕不韦和李斯。

她斟酌措辞，“捅破这桩丑事，最难堪的是大王。触怒君威，就麻烦了。”

赵高正是考虑到这个风险，才要拽上孟弋，承担惹怒大王的后果。再者，孟弋是大王老师，深受大王尊重，大王不会降罪于她。

“夫人多虑了，大王厚待夫人，不会怪罪夫人的。”现成的功劳摆在眼前，赵高心痒难耐，他试图劝服孟弋。

“你高看了我，也小看了大王。他受天命，除了上天，没有任何人值得他厚待，我也不例外。”孟弋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心底浮起一丝厌恶，暗暗警告他，别指望用她做挡箭牌。

“那就由着嫪毐放肆？”赵高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

“你在宫里待了许多年，应该明白，说破天去，不过是太后豢养了一个玩物，压根不算什么。宣太后和义渠王、魏丑夫的事，人尽皆知，从昭襄王到群臣再到黔首，有谁指摘过？说不定，即使大王知道了，也不会把嫪毐怎么着，只当是侍奉太后，为太后解闷的奴子。”孟弋没半点松口。

“可是嫪毐意图杀害夫人，行刺大王……”

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同时有两拨刺客混入上林苑。赵高很容易得出结论，刺客受嫪毐指使，行刺大王和孟弋。

“证据呢？”

孟弋的话如一盆冷水泼在了赵高头上。

“我会找到证据的。”他信誓旦旦。机遇来了，他绝不放弃。

孟弋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某种疯狂，她强压下心中不安，提醒：“不要和嫪毐正面冲突。他那种人，睚眦必报，又仗着太后的宠爱，他要下黑手，你占不到便宜。”

她尽了提醒的义务，至于赵高听不听，听多听少，就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

*

孟弋很矛盾，一面想除掉嫪毐，一面又担心牵出李斯、吕不韦。归结起来，罪魁祸首正是李斯。

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她想一走了之。

可又不能不讲道义。

她着急忙慌去找李斯，李斯不在家。她留书一封，还交代仆人，“他一回来叫他立刻去见我，十万火急。”

孟弋又急又气，回去的路上忍不住赌气地想，不如一走了之，这个烂摊子留给李斯、吕不韦头疼去。

回到家，刚坐下喝口水，黑颈端了两盆菊花进来。

“哪来的？”

“隔壁主人送的。”

“主人到了？男的女的，和善不？”

黑颈一问三不知，“给我花的还=是上回那仆人，他说他家主人亲手挑选了两盆，让他送过来。主人出门会客了，改天上门见见邻居。”

“一来就见客，大忙人。”孟弋端详菊花，一盆雪色，一盆金色，挂着大朵，绣球似的一团团。触景生情，忽然思念她洒下的那一片菊花。

翌日，孟弋正要出门，邻居来了。

孟弋高高兴兴去厅堂见客。

一息工夫，孟弋怒气冲冲大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