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见到母亲。
到甘泉宫时,母亲已经歇下了。
宫女说:“太后连着多日难眠,今日得了一剂良方,喝了汤药立刻睡着了。”
嬴政一只脚已迈进门槛,闻言收了回来。
“那寡人就不打扰他了。你们好生伺候太后。”
嬴政一离开,宫人急匆匆跑回殿中。
确认儿子走了,赵姬如释重负,劫后重生般轻轻叹息。
嫪毐从锦衾中爬出,浑身都是汗,粗声喘气:“好险。”
*
吃暮食时,孟弋和弃说了很多掏心掏肺的话,后劲太大,好比烈性酒,晚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好容易要睡着了,又被外间的动静惊醒。
披衣而起,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王?”孟弋瞪圆眼睛,“你这是……逃婚了?”
“老师,你可真会想。”太冷了,嬴政哈着手问,“有吃的喝的么?我饿了。”
孟弋嫌弃:“大半夜跑我这里,就是为了要吃要喝?宫里不给你吃么?”
好在,灶眼没封,留了文火爊药膳,橱里有许多现成的熟食,热一下就能吃。
暖炉生香,室内烘得热乎乎的,可口的食物慰藉肠胃,嬴政热得汗都出来了,脱了狐裘,
一本满足地歪在凭几上。
“对新妇不满意?”孟弋猜测他为何跑出来。
嬴政不大自在,小声说:“她太小了。按赵人的算法,还没满十四。”
即使看惯了古人早婚,听到少姬的年龄,孟弋仍忍不住咋舌,不禁同情起远离故土远离亲人的少女。
“她好可怜,你要善待她。”
嬴政点头:“我省得。老师你说过,战争中,妇孺是最悲催,最无辜,最容易受到伤害的。”
嬴政想起了曾经的母亲和自己,晦暗的童年,至今还烦扰着他。偶尔午夜梦回,陷入梦魇,以为仍在邯郸,愤怒的赵人要杀了他泄愤。大汗淋漓挣扎着醒来,方知是个荒唐梦。
梦是假的,梦中的心悸,却是真的。
嬴政受过那样的苦,决不会让妻子也受同样的苦。
“我都想好了,日后我和她有了儿子,就叫扶苏。”说到未来的儿子,他整个人都柔和了。
孟弋不说话,耐人寻味的眼神落在嬴政脸上。
他说扶苏……扶苏!无数人扼腕叹息的扶苏啊。
“老师,你是不是困了?”觉出孟弋的异样,嬴政当她困倦了,为搅扰老师感到惭愧。
孟弋摇头:“我是想起来,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一晃,你都快做孩子的父亲了。”
孟弋心底起波澜,明知害死扶苏的仇人就是赵高,却不能杀了赵高以绝后患。今时今地,赵高非但无过,反而有恩于自己。
蕴酿片刻,她极尽曲折地提醒:“黔首之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再平常不过。可在君王之家,却是奢想。权力争夺,小人挑唆,往往会导致父子离心,反目成仇。列国都有血淋淋的例子。”
嬴政坐直了。
父亲为了权位,狠心抛下他们母子,孤儿寡母在敌国艰难度日。好容易回到秦国,又多出来一个弟弟。父亲还赶走了他依赖甚深的老师。回到秦国以后,嬴政和父亲的关系别别扭扭,早年共患难培植起的父子情分消耗殆尽。
他不由畅想,日后自己的儿子,他会悉心培养,小心爱护,绝不重蹈覆辙。
“我会是一个好父亲。”
他对孟弋说,也对自己说。
体会到孟弋的良苦用心,他甚为感激。
“多谢老师教诲。过两日,我送你一件大礼!”
孟弋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问是什么礼物,嬴政神秘兮兮:“保密,你到时就晓得了。”
*
“……她是伺候嫪毐的,她不见了……”
中车府的廨舍,闭门塞户,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子低声说着。
赵高眉头一耸。
他先前派出监视甘泉宫的人,全都没回来,一定已经遭遇不测了。甘泉宫果然有鬼。他自己肯定也暴露了。
为胆战心惊几日,嫪毐寻他麻烦,他决定继续查。左右已经得罪嫪毐了,索性得罪到底。真挖出惊天秘密来,大王会更赏识他。从隐官到中车府,不就是大王一句话的事?如果再立大功,位极人臣指日可待。他要放手搏一把。
搏须有策略,甘泉宫有了防备,再派人就行不通了。为难之际,听到自家阿弟说,他们幼时的玩伴,同在隐官为奴的符,现是甘泉宫的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