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从我心中滚出去!
“那不可能。你纵使再厌恶我,可一个人心中若是没有幽暗之地,就算不得是一个完整的人呢。松草,我是你心中的欲望,是你的贪婪,是你的憎恨,是你的嫉妒,是你的沮丧,是你的偏见,是你的痛苦,是你的焦虑,是你的无聊,是你的傲慢,是你的无知,是你的自私,是你的懒惰,是你的恐惧,是你深藏的所有幽暗。我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你并没有真的要去割断这条飞索的意思,然而只是想想如何割断它并不犯罪,不是吗?”
你既然知道我不会按你所想的去做,你又何必出现?为了警示我?你会如此好心?
“呵呵呵……哈哈,松草,作为一个崭新的人类,你还是太天真啊。除了无知之人,这个天下为了稳定之故,给人们划下过一条又一条警戒线,然而多的是明知自己会错、做错了还依然要去犯错的人呀,他们难道从没有接到过警示么?即使层层防线都已告破,即使是我,也给过他们警示呀,可犯错犯罪的人不是依然到处都是么?我根本不怕发出警示,我只会在你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忽然出现,直到你有一天亲手割断那条飞索为止。”
松草打了个寒颤,却很冷静地回答: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割断它的,我也不会如你所愿,这条飞索一辈子都会好好地在这里。
“哦,若是你能坚守一辈子,即使飞索被磨损过,你倒也成了一个完人呢,这世上并非没有完人。”那声音又嗤嗤地笑了,笑声竟很爽朗,“不过现在想做完人却是越来越难了,以前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然而我们都知道在这三千世界之中,有的是能探测你心中想法的办法,也有的是人揣测你心中在想什么,即使你行动上毫无瑕疵,你若是稍稍露出了自己心中的幽暗,被其他人知道,你立刻就从一个好人、普通人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人,更何况一个人怎么可能毫无瑕疵?我很喜欢这场面,因为当他们这样做出审判时,也就成了我很喜欢的那类人。”
“我很期待你未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今天你不割断飞索也没关系,我出现,只是特意告知你我到来了,从今以后,我会与你如影随形,直到你死亡之时我才会随你一起入土。然而我永远不死!我永远栖身在你所能看见的任何一个地方,没有地方是我无法进入的,没有任何平地不能扬起飞尘。呵呵,这也是化身为人的烦恼之一,也许做一台无情无爱的机器未尝不会更轻松啊……”
那声音就这样爽朗地笑着,隐没在松草的心中,然而她清楚地知道它再也不会离去了,它幽微地存在于她的心中某处,作为她自己的一部分凝望着她,它也许永远不会像孤竹子那样强大,出手即是杀招,然而它隐秘的腐蚀将比任何一个张扬跋扈的孤竹子更加长久可畏,任何一个孤竹子也不过是它的傀儡代言人。
松草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全是冷汗,手上与整个胳膊的疼痛让她回过神,金龙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状态有异,嘴巴并没有放开飞索,却把大头侧过来拱了拱她的肩膀。
松草低头看见摇摇晃晃往上攀爬的许悲风,有一瞬间她想起刚刚那声音告诉她的话,视线挪向了飞索一秒,她没有挪开视线,反而把双手紧紧地向下握住,高声道:“许悲风,快上来!”
许悲风抬头望望她,见松草脸上刚才有些恍惚的神色消失了,他放下心来,继续攀爬。
就在即将登上龙门的那一刻,许悲风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气力,本想踩着半透明的壁障借力飞身上去,谁知这一脚却踩了个空,他微微色变,这时他足下的阴影之中忽然伸出十二双苍白的手,在最后一刻托了他一把,让他落上龙门的地面。
看着活生生的许悲风站在龙门的牌坊之下,他身后的风雨已经散去,龙鳞浪潮仍旧滚滚而去,松草心中骤然升起劫后余生之感,她一个箭步跨去,牢牢抱住许悲风,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许悲风!呜呜,许悲风!还好你上来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许悲风登上龙门的第一感觉除了喜悦,便是疑惑,都说登上龙门即是飞升,然而即使攀登的如此艰难,他出窍的瓶颈也没有在他登上龙门的那一刻骤然突破。
然而在松草扑过来,他也环抱住她疲惫不堪的身躯,感受到她的眼泪,听见她痛哭的告白,纵使两个人都无比狼狈,许悲风却觉得这一刻比他们两人互诉亲爱时更加深刻,她的眼泪每一滴都滚烫在他的灵魂之上,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住她毛乱的鬓发,眼泪也溢出了眼眶。
“松草……”
当这滴眼泪落下时,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突破。
这突破十分内敛、克制,没有松草和鱼龙化龙时那样惊天动地,也不像修仙界第一人周超夏飞升时那样人人侧目,然而他在他渴望的爱人的怀抱之中完成了飞越,他比以往的飞升之人都更加幸福,因为这就是他的圆满。
历经沧桑之后,他所求的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