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剑斩出的平平无奇,似乎也没有灌注十分之力,然而孤竹子却感到剑意如一座山般压了下来,他渺小的像是无处可躲。
孤竹子微微凝眉,却不见难色,他从指尖猛地弹射出一道晶莹的银线,这条银线看似纤弱,但松草早已体会过它有多么坚不可摧又神出鬼没,它猛然穿过剑意,就像在高山中钻出一个细洞,虽不起眼,却足以让高山从内部开始崩塌。
两人相互来回十数招却都奈何不了对方,孤竹子明白他在这八年中固然变强了,然而松草也没有落后于人,她身上让他略感熟悉的气息仿佛已接近于神,她那把静默的剑更是让他时时感到一种心悸,让他每次出招都留有余地,必须时时提防着那把剑会发生什么异变。
“轰!”
只听一声巨响,在孤竹子闪避之时,松草一剑斩向山石,浩然剑意将坚固的石头都轰成了粉末,松草正要追击,却突然看见随风飞逝的粉末中闪烁着一段残缺的记忆,“摇光历二十九年,周超夏于街市坊间飞升,众皆见其飞升之光,然……”
孤竹子看见她的表情,马上意识到了机会,当即退后几步背靠整座巍峨的望界之山笑道:“哦,我忘了说,这里是极少有修仙者能够踏足的望界山隐秘之地‘元神府’,这里自然与其他区域不同,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草木都铭刻着世间已经失传或即将失传的功法,乃至每一道风吹过琼林发出的声音都会带来不为人知的秘闻历史、溪流中流淌的每一滴水中都记录着已经失却的集体记忆。你若是不在乎这片‘元神府’,那就放开手脚与我大战一场吧,直到把这里摧毁殆尽,让修仙界所有的过去彻底毁在你自己的剑下。”
孤竹子笑道:“不过你根本并非本土人士,就算修仙界失掉了所有的历史和传承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想必你也不会在乎吧。”
看着松草停顿了几瞬,随即垂下了剑,他便笑了,既有抓住对方软肋的得意,又带着三分惊奇:“你竟然真的在乎这些垃圾?”
“这些不是垃圾。”
孤竹子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如果说他之前说的与松草谈谈只是缓兵之计,并非出自真心,他此刻却真的有些搞不明白,有了几分和她聊聊的心思。
“好吧,我承认这些垃圾非常有利用的价值,五百年来我在修仙界各地删除他们的历史,杀死知道历史的人,制造历史的空白与断层,有时也会篡改、扭曲他们的历史,让他们逐渐忘记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做的很成功,如果没有你们,到了今日很少有人再去怀疑‘封天绝地’最初的用意,他们只以为是神明抛弃了他们,却从不曾思考神明为什么要抛弃他们?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明?如果我继续做下去,早晚有一天我可以让他们彻底忘记自己的来路,甚至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是谁,甚至让他们与自己和自己的祖先为敌,从此迷茫地活在这个世上,最后自绝于这个小小的盒子之中。”
“它们有被利用的价值,因此也的确不算是垃圾,但如果最后都被我扫入垃圾桶,它们顶多算是珍贵的垃圾。”孤竹子道,俊秀的笑容中不含任何恶意,只看他的脸,他真如一个光风霁月一般的人物,“我曾经将我暂时无法毁掉的记忆丢弃在这里,只等今日我功成之后让它们也作为我的燃料,然后全部从此世消失,再也无法寻回。”
松草感到一股义愤涌上胸口,然而难得与孤竹子正面交谈让她陡然明白,孤竹子虽然过往的五百年是作为一个反派人物活跃在修仙界,时刻寻找着机会掀翻压在他身上的大山,然而他拥有宋飞来的记忆,又是当年“封天绝地”事件的亲历者,他不经意间说出的东西可能就是她和这个修仙界不知道的隐秘。
为了探知这些隐秘,也为了寻找孤竹子的弱点,松草强令自己压下几乎难以控制的愤怒,用冷然的目光打量孤竹子:“你在说谎。”
“什么?”
“以你的作风,你怎么会做把记忆丢弃到望界山的麻烦之事,为什么不当场把那些东西全部毁掉?”松草目光如炬,“是有什么原因?因为你毁不掉?”
孤竹子的眉峰一聚,随即又松开,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杀机只是松草的错觉,他微微一笑:“也罢,告诉你也无妨。不错,我毁掉了修仙界五百年前的绝大部分典籍,但是始终有人在暗中保护这个世界的记忆,我可以毁掉典籍,却始终无法真正毁掉这个世界过往的记忆,把它们丢弃到这里的确是个却步之策。”
他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自己的一项失败,也让松草再次窥见了他对自己的自负之意,飞升与破界的胜利在即,他比以往更加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