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悲风显然也想起了那时的时光,声音变得如春风一般柔。
松草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才转过身盘起腿,安然地将后背交给他。
许悲风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绸缎般的黑发,用梳子慢慢为她通发,他避开了发根,从发梢开始,一段一段、轻盈谨慎、逐步向上地梳理着手中黑发,直到它再没有打结。
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他们已然是无垢之人,自然用不着再如民间那样还有篦子清洁头发这一环,松草已等着许悲风看怎样在她的头上大展神威梳一个漂亮的游仙髻,要知道她当初在缥缈宗初学束发盘发,将游仙髻梳得漂亮也学了一段时间,她那时因为游仙髻这个名字,觉得这是她融入修仙世界必须要有的发型,游仙髻也因此成了她最拿手的发髻,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人类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发型就把她视为同类,她也不会因为会梳一个游仙髻就变成了人。
她正喜滋滋地等着,许悲风却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许多装了头油的瓶瓶罐罐一一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有桂花油、茶油、芝麻油、茉莉花油,也有獾油、乌发油、生发油、刨花水,总之她见过的、没见过的应有尽有。
“你喜欢哪种?”他问。
松草有些傻眼:“你买这么多头油做什么?”
许悲风在回答时像是不好意思,竟可疑地顿了一顿:“我有时会想起你,偶尔也会想到当时在鬼市之外的时候……每到那时,我都会买一瓶头油收起来,但不是为了什么,也不是为了今天,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松草端详面前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和油盒,心头涌上表层是痛一般的柔软,看了一会,她从中挑了栀子香味的头油交给许悲风,又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挑这个香味?”
许悲风猜来猜不到,只得直白地问:“为何?”
“你以前穿的就是栀子色的衣裳,是我见过穿栀子色最好看的人,为什么现在都不穿了?是不喜欢了?”
许悲风微怔,记起他还是从少年起的确很喜欢穿栀子色的衣裳,他曾经非常心仪那种格外明亮却又古朴、典雅的颜色,还时常吟咏“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于身色有用,与道气伤和”的诗句,以此表达自己不屑与众类同、实则孤独冷淡的孤高心绪。
然而过往的事仅仅隔了八年,回忆涌上时他却觉得仿佛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他想起那个吟诗咏句、笑傲界域的轻狂少年,却近乎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近乎无忧无虑的人,就好像他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年,对曾经的自己也感到万分陌生了。
他敛起思绪,笑道:“你若是喜欢,我再穿就是了。”
“不!”松草却返身扭头看他,神情却还是他初见般的纯粹,她丝毫未见风霜,只有眼中多了对他的爱,如焰火般,也点亮了他的眼眸,“我之所以喜欢栀子色,也是因为只见你穿过栀子色,然而你现在穿玄色,也是我见过穿玄色最好看的人。你不要因为我喜欢而穿,只有你想穿,你才要穿。”
许悲风的心空前未有地软陷下去:“好。坐好,我替你抹头油。”
待松草转回头去,许悲风从油盒中取了少量的头油在指尖,将头油在指腹间揉开、搓热后,才把散发着栀子香的头油轻抿在松草发丝的中段和发梢上,随后再取来梳子从头到尾地反复为她梳发,这是为了让头油均匀地附在每一根发丝上,并将多余的浮油刮掉,让头发看起来油亮光洁。
这个步骤对于松草来说,其实也是完全可以忽略的步骤,她的头发已经无需头油就已经足够光滑、黑亮,就是最上等的丝绸也一定比不过,然而她并没有戳破许悲风想拉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的用意,眯着眼睛享受着许悲风轻柔的动作,整个人像是浸润在热水中,惬意得让她竟然产生了几分困意。
许悲风慢吞吞地上好了头油,再次将头发梳理顺滑后,终于到了梳髻。
游仙髻说复杂,不是女子发型中最复杂的一种,却也不是最简单的一种,它由传统的飞仙髻改良而来,为应和“游仙”之意,让发髻看上去更加逍遥、飘逸和灵动的同时,又要表现出神仙的雍容、优雅,非“神”“形”兼具不可。
松草本以为许悲风在之前梳发、抹油上都表现得从容得很,梳一个游仙髻对他来说应当也不是大事,然而许悲风真的动手之后,他还是磕磕绊绊,甚至表现得相当笨拙,和他当年在鬼市的树林里一般无二,还有些退步了。
当松草问他,他倒也理直气壮:“除了以前在鬼市的那一次,我从没有梳过一次女子发髻,但日后你若在我身边,我的手艺定然会越来越好的。”
松草不禁笑倒,扑入他的怀里,被许悲风连喊了两声“小心头发!”,她闻言笑得更欢快了,直到引得一脸严峻的许悲风也望着她笑起来,她趁机扒上他的肩头,将一朵山茶花插入他的鬓角,白发与红花映衬得鲜明,越显壮烈与盛极。
许悲风的头发还未束起,但火红的山茶花刚插进去便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了下来,他用掌心接住,拈近了端详这朵大花,不禁有些疑惑:“这花是?”
“我在去见你之前,特意离岛去了有山茶花开放的最近的地方寻来的,若是将它送给你,它应当也不会怪罪我把它无情地摘下来,让它不得不与其他花朵经受分离之苦吧。”松草眼眸亮亮地望着许悲风。“还记得吗?当初在东至城,在邹青的府邸,你自顾自地舞了一曲之后,替我摘了一朵山茶花。”
许悲风怎会忘记?那是他不会言明的心意,他从未想过要告诉对方,然而松草此时刻意提起,肯定有她的用意。
他抬起头,坠入松草的眸中,便知晓她已经明白了他的心,而且她还更进一步,热烈而坦率地言明了她的心:“山茶花凋谢时,不是花瓣一片片地掉落下来,而是整个花朵连同花萼全部脱落,也许我亦如此。我从前不明白、也不了解你们的爱,然而当我明白时,感情就如山茶花般决然落地,毫无保留。”
“获得生命,理解了你的爱,是我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