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是修仙者,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活着,都必然为利益熙攘往来。
白算雨被拘禁在小清音台的日子不长,胡如玉为了寻找锦鲤宝船,还曾亲自跑来逼问过他知晓的有关宝船的所有细节关窍,但白算雨严守口风,什么也没说,更没有提起曾经在宝船中苏醒的紫衣少女,宫中人知道宝船和松草关联的人本就不多,如今更是死的七七八八,只有白算雨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不说,其他人也就全不知道,许悲风和胡如玉自然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最终,银狐王被定罪,白算雨作为白氏少主也难辞其咎,被姜氏和其他三族定下流放,和其他上百个白氏族人一起被逐出蓝丘,永世不得再次踏入蓝丘。
白算雨离开蓝丘是早已定好的日子,也是给想去送行的人做个准备,但到了那天,除了要离开的人,没有任何一人来送行,纵使是曾经的蓝丘少主离开的也是悄无声息。
许悲风虽然躺在禁城中晒太阳,可他的感知却遍及整个蓝丘,白算雨一行人的遭遇他自然也能通过神识“看到”,想到胡如翡说他对白算雨还是手下留情了,他不禁不以为然地一笑,“目送”这位和自己是同类的小少爷离开之后,他在暖洋洋的阳光中翻了个身。
到了晚间,许悲风才回了房间。
自他从地狱回来后,他每个夜晚都要受到跟着他一同从地府回到阳世的殃煞之鬼的侵扰,这是他作为死者回到人世的代价之一,但今夜他第一次没有对殃煞设防,看着它们从门缝的阴影中钻出,又看着它们靠近自己。
许悲风拒绝死亡,殃煞一直缠了他很多年,今夜就这样顺利地走进了它们的房间,它们竟然怔愣了一下,没有按照本能第一时间袭向许悲风,反而是许悲风主动向它们伸出了手。
殃煞们听见了许悲风发出了一声低语,但它们只是残缺的鬼魂,灵智未开,不可能听明白他的意思,然而他的动作却引起了它们的兴奋,它们扑了过来,如同地面不存在一般将许悲风往地下拉去,很快他们就一齐陷了下去,往地府坠落。
而它们没有听明白的低语似乎还在房间之内游荡:
“老天,若我真的有了她的好运,就让我再见她一面吧,哪怕要我付出一切……这不是祈求谁的怜悯,也不是在用我有的东西贿赂你,因为我的好运是她的,而我的命早就已经属于你,我只是真的太想再见她一面……”
“我……”
白算雨和族人离开蓝丘没有几天,就在途中产生了争执,分崩离析了,白算雨虽是他们的少主,可他年纪太轻,威望不足以服众,加之他不能给人带来更多的好处,如今跟着他似乎也只会倒霉,因此他们丢下了他,转眼就离开了他们暂时的落脚地。
白算雨并不怎样吃惊。在经过自己家族的这场惊变之后,他转瞬从云端落入泥沼,在短短十几日内看见了人心变换,世态炎凉,心在这一切中飞速地成长也是衰老下来,他冷眼看着,并不言语。
但他依然装出茫然无措的样子,在原地惶惶地等了两天,那日在客栈自己房中喝茶的时候,他听得有人敲门,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一个言笑无忌的灰衣道袍少年,他就是化成了灰,化成了谁也瞧不见的风,白算雨也认得出这就是孤竹子。
孤竹子来见他,是为了将他拉拢入麾下,让他与他一同对付许悲风。
当日杀了银狐王和王妃,毁了禁城的罪魁祸首竟然敢再出现在他这个苦主面前,果然如那人所说的一样,此人傲世轻物,行事目空一切,行事非常人可以理解,想的东西格外得浅,偏偏他手段狠辣,实力强横,那些世俗规矩不得不绕着他且行且转。
但他说的对。
孤竹子确是他的仇人不假,许悲风却也是把他逐出故乡的敌人,两者皆是不共戴天,他如今实力不足,如今为了对抗其中一个,联合另外一个又有何不可?
等他杀了许悲风,一样可以再回过头来解决孤竹子,他需要的只是自己成长的时间与空间。
白算雨和孤竹子相对而视,两人虚与委蛇,各怀鬼胎,他知道孤竹子晓得他的盘算,孤竹子也知道白算雨明白他也在算计他,等他们两人共同的仇敌许悲风一倒,这个脆弱的同盟也会像他那帮族人一样瞬间分崩离析。
不过,鹿死谁手谁又可知?
孤竹子相信他能活到最后,而他白算雨也相信自己定能成为最后通吃的赢家。
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黑夜在天上耗着,与快要落下的明月相耗,与即将从山谷升起的白昼相耗,也在人心中一寸寸地耗着,没有尽头地相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