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在看这场雨的,还有仍在归鹤门的叶凛。
自从与萧丛口角后,他就没有再主动去找过萧丛,而忙得脚不沾地的预备盟主自然也没有功夫去开导他这个执拗的师弟,更何况他也想给他点时间想一想。
不过,这并不代表萧丛没有分给叶凛半分关注,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一直在暗中留意着叶凛的动向,后者却出乎意料的老实,闭门不出一段时间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加入了药王谷等医修们的帮工队伍,也游走于各门派之间协助处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此一来,萧丛肩上的担子竟不知不觉间轻了些,叶凛却没有想这么多——确切地说,他做这些,正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想。就这样一直忙下去,就可以将那双泛红湿润的眼隔绝在他的脑海之外。
只是再日理万机的人,也总有驻足停步的那一刻,正如在廊间匆匆而行的叶凛,忽然耳畔传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恍然止步,从檐下望出去,雨幕如薄纱,将归鹤门的亭台楼阁遮盖得朦胧不清,正如他此时难辨的心绪。
他莫名看了许久,直到另一人从他身后亦是脚下生风地经过,又在注意到他之后蓦然停住,走到他身侧试探性地唤道:“叶剑尊?”
叶凛从出神中抽身,转头看去,愣了一下,然后颔首道:“傅少谷主。”
傅景珩回了个点头礼,而后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不禁喃喃道:“居然下雨了……”
“上次下雨应该还是十几年前吧,那个时候是魔界换了新魔尊?原来二重天已经这么多年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了。”他兀自回忆道,又忽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不好意思道,“抱歉,傅某多言了。叶剑尊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只是……也和傅少谷主一样,被这雨的突如其来绊住了脚步。”叶凛的声音如常般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雨落了有一会儿了,傅少谷主是方才发现?”
“是,这几天太过忙碌,叶剑尊应该也看到了。”叶凛应声点了点头。妖兽动乱后,治疗和照料受伤弟子的事务几乎都是药王谷在处理,作为少谷主的傅景珩也确是最能者多劳的那一个。不管是许清欢还在时还是叶凛从边境赶回归鹤门开始帮忙后,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便是在路上匆匆打个照面,有时都来不及尽些礼数,甚至这会儿傅景珩手里还提着两个药包。
叶凛的视线也在此时落在了那两个药包上,提醒傅景珩道:“傅少谷主若是还有事,可以先走。”
“只是从恢复得差不多的弟子们那里收回的多余的药材。治疗了这么些天,大部分弟子都好转了不少,想来过几天各门派就会陆续离开归鹤门了。”傅景珩温和地笑了笑,眼中难掩疲态,却又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此时忙里偷闲,又恰遇剑尊,傅某是想多叙上几句的。只是若叶剑尊想独赏这雨景,傅某就应剑尊之言,先行告辞了。”
“傅少谷主折煞了。”叶凛连忙伸手制住傅景珩侧身的动作,面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先前叶某还遍寻傅少谷主不得,怎会嫌这来之不易的谈天多余?”
“寻我?哦,你是说许宗主想来找我道别的时候?”傅景珩沉吟片刻,想起了前几日一个药王谷弟子被许清欢托给自己的话。
“是,还没正式谢过傅少谷主救了许宗主。”叶凛说着就抬手想作揖,却被傅景珩按了下去:“哎,是他说改日要向我登门道谢,你怎么替他先谢上了?”
叶凛一怔,这才意识到,他现在算是许清欢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为他的事向傅景珩道谢?
傅景珩见他沉默,心里便有了数。他转身面向廊外,慢悠悠道:“叶剑尊素有清冷之称,面容神色总难探出情绪,但傅某近日瞧见叶剑尊,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却也总感觉到叶剑尊心有郁结。”
他没有再往深了挑明,却在叶凛抬眸看过来时向他笑着举了举手中的药包:“傅某自行医以来,医过许多疑难杂症,素来对症下药,对有一种病却是束手无策,开不出诊方。”
“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他放下手,让两人间的视线不再被阻隔,温声道,“叶剑尊困扰的事,不妨别再逃避,同傅某一样寻个暇隙,好好问问自己的心吧。”
“傅某告辞。”傅景珩说完想说的话,礼貌地拱手道别,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见叶凛仍站在那处,身侧的拳却不自觉握紧了。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再度抬步,脚步声隐入雨点,再寻不到踪迹。
正如傅景珩所说,自落雨那日后,在归鹤门停留的门派便开始陆续向萧丛辞行了。萧丛乐得送他们离开,毕竟天天被缠着收拾烂摊子的生活他早就过够了。
三日后,所有门派终于都安全启程,归鹤门也在被魔族侵袭后的废墟中逐渐恢复了过来。虽说新掌门的人选还需要点时间来考虑,不过在几位长老的合力操持下,归鹤门如今也算是井井有条,经此一役甚至更加上下齐心,让萧丛总算是能放心地带着弟子们回到剑阁了。
种种事务卸下后,萧丛终于有时间去关心他那目前不知心理状态何如的师弟,对方却好像对他更避之不及了:还在归鹤门时,他连着敲了三天叶凛的门都没有收到过一次回应;一并御剑回去的时候,萧丛有意寒暄,叶凛也只是简短地应了两声,连抬眸都未曾分给他过一个;回到剑阁后,人更是没跟他打个招呼就直接上了寒山,让萧丛不禁犯了嘀咕:难不成他替许清欢隐瞒这事对叶凛来说就这么难以原谅?莫非他们师兄弟十几年的情谊,真要为了这小狐狸弄得反目了?
他心里也难免有些不解和气结,回剑阁后便也晾了叶凛两天,任他在寒山上独自吹北风,末了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怎的还同小自己七岁的师弟置上气了。于是第三日,他提着一壶好茶上了寒山,心道今日一定要将话同叶凛说开。
来到寒山顶端,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看到那熟悉的练剑身影。叶凛只是背对着他坐在崖边,霜寒平放在身旁的地面上,甚至看着有一阵没被拔出过的样子。
这不对劲,叶凛分明素来都是剑不离手。萧丛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悄声靠近。直到行至人身后,叶凛才蓦地动了动,回头看到来人,唤道:“师兄。”
他的眼神淡然,没有一丝赌气的残留,仿佛在归鹤门的那场质问只是萧丛的幻觉。他也学着叶凛席地而坐,举了举茶壶示意道:“带了壶好茶,陪师兄一起尝尝?”
叶凛却只是移开目光,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微微眯了眯眼睛,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进萧丛耳中:“在此之前……我有事同师兄说。”
萧丛心里莫名的有些慌,本能地想拒绝,不自然地笑道:“要不待会儿吧,这茶冷了就不好喝……”
“师兄。”
面对叶凛直直望向他的双眼,萧丛妥协了。他沉默地将茶搁在一旁,等人开口,后者却只是将手腕伸到了他面前。
萧丛不解地看了眼叶凛,人却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他只好试探性地将手指搭上眼前的手腕,往经脉里探入灵力,却忽然感觉到什么极其惊骇的东西似的浑身一颤,被烫到一般地收回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道:“你……你的无情道心……”
“开始碎裂了。”叶凛的表情却截然相反,细看居然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萧丛的思绪仍是被轰炸后的一团乱麻,只下意识问道:“是谁?”
“是谁,你对谁动心了?”
身侧人的情绪几乎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叶凛却像感觉不到一般,反而哂笑道:“师兄明知故问。”
“还能是谁?”
“还能有谁?”
怒火后知后觉地溢满了胸膛,萧丛猛地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是许清欢?果然我当初就不该放任他与你亲近,我现在就去青云宗找他算账!”
“师兄!”正要拂袖离去,衣袖却被牢牢拽住。萧丛挣脱不开,回头瞪向也站起留他的人:“你拦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