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从知客僧那里打听到,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竟是当今誉王殿下,许是他与方丈论禅后正要离去时,恰被我的琴音吸引。到现在,殿下还时不时提及此事,问我当时求的那支签是如何解的。”
“那签文是如何解的呀?”费云追问,大家也连声附和。
陈嫣微微一笑道:“解签的师父看了签文后对我说:‘娘子所求乃是姻缘签,既已遇良缘,此事到这就圆满了,这个签就不必解了。’”
大家还在听着入神,陈嫣笑着打破沉静,“好了,我已经讲完了,这回你们可满意了?”
林惜染同大家的谈笑着,不动声色地张望着整个校场,视线细细掠过在篝火的映衬下的一张张红润的脸。
终于,在人群中寻到了阿兄的身影,他正同先锋营的战士们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有和周围人喝酒谈笑,看上去伤痛好似没有影响他的日常活动。
至于他受伤的腿,因为阿兄是席地而坐着的,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林惜染心里还是挺为他担忧的。
林惜染的思绪略一分神间,以至于鼓声什么时候响起的都没有在意,待她回过神时,绢花竟已落入了她的怀中,鼓声也恰在此时戛然停止了最后一声鼓点。
捏着那朵绢花,确认是自己时,她还有些懵。
费云逮住这个机会,立刻笑着发问:“穆太太,哈哈,快与我们说说,你和穆将军第一吻是什么时候?当时是个什么光景?”
问题一出,棚子里所有的女眷都爆发出哄堂大笑,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惜染身上。
林惜染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心道:依着费云这丫头的没遮拦的性子,果然能当众问出这等没羞没臊的话,真是服了她了。
“这,这有什么好说的……”林惜染羞得说不出来了,她连连摆手,实在是无法将她和穆云安那段带着被迫的初次亲密宣之于口。
她和穆云安的初吻,发生在穆家村的时候,为了能随军来岭南,她听从了婆母闵氏的建议,默许了闵氏在穆云安的酒杯里下了点相思子粉,当夜圆房那疯狂又窒息的吻,是穆云安药物中毒的生理反应,而她是被迫地承受和挣扎与痛楚,现在想来还脸颊滚烫,那夜的每一寸触感都带着羞耻。
这一切的一切,只为自己能来岭南有机会接近被流放的家人,女儿家最宝贵的清白之身在大是大非面前已算不得什么。
现在想来,观如今庆功宴的喜庆,直叹滚滚红尘,恍若虚幻,只道世道无常,自己这步险棋将自己以身入局,如今尚未取得圆满,而穆云安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她还需继续往前走。
林惜染羞于说这些,想认罚喝了酒了事,就伸手握住了酒杯,但目光一瞥间,看到陈嫣正含笑望着自己。
她不禁细想了一下:她们女眷这边喝的都是度数低的果酒,陈嫣有孕又不能喝酒,方才陈嫣都坦诚不扭捏地回答了问题,到自己这里,如果只是喝了果酒逃避回答问题,真就显得没有情趣了,惹得众人扫兴,也会让陈嫣的脸上过不去。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蜷缩,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洞房那夜……”
棚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怕,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惜染即使低垂着头,也能感觉到大家聚精会神地凝听的劲头,显然她这个开头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只得硬着头皮开始编:“他,他拢了拢我的鬓角,说……别怕……然后就贴过来……”
四周没有动静,她知道大家心里定是急得不行了,但没有一个人催促,就等着她继续说下文。
林惜染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似是鼓足了勇气,“他的唇,起初是凉的,后来……就慢慢烫了……”
“没有了,你们可饶了我吧。”见气氛仍是凝滞,大家都在巴巴地等她继续说下文,可林惜染实在编不下去了,只得连连讨饶,“不行我就认罚喝酒吧,真真是羞死个人了。”
众女眷顿时笑成一片,还有的不死心,打趣道:“这哪够?细节还不够哩。”
陈嫣忙笑着解围,“好啦好啦,穆太太面皮薄,能说到这份上已属不易了,快别难为她了,看她这脸红的。”
唯有费云,听完后不明显地撇了撇嘴,仰头灌了一大口果酒,随即蹙了蹙眉,“这酒甜津津的,没半点劲道,喝着真不过瘾。”
恰在此时,校场中央传来一阵震天的叫好声,原来是将士们的助兴节目开始了,健儿们赤着膊角抵较力,或挥舞一套拳脚,引来周遭一阵响过一阵的叫好。
费云性子不太像女孩子,她在军队里摸爬滚打惯了,骨子里藏着争强好胜的劲儿和野心。
她将酒杯往案几上一顿,当即起身,笑道:“如此热闹,岂能少了我?”
费云大步走入场中,她抱拳环视一周,气沉丹田,表演了一套费家拳。
拳风刚猛,步法沉稳,一套拳法打得是行云流水,气势磅礴。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将士们用力拍着巴掌为他们的女将军叫好:
“好!”
“名震天下的费家拳果然名不虚传!”
“费将军威武!”
费云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人群,随即手一招,“林校尉,别光坐着喝酒了,上来也露两手,让弟兄们开开眼。”
队伍中正与人谈笑的林惜康神情一愣,显然对被点名毫无准备,他忙摆手推拒,却被他周围的士兵们哄笑着推搡着出来。
林惜染正拈起一块烤肉,闻声立刻抬起头,目光紧盯着阿兄的身影。
见他被众人起哄着站起身,步伐略显迟滞,但走向场中的姿态是稳定的,她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她如今对费云的观感已改善了许多,知道因为阿兄在此役中救下了乐安公主一事,费云是受了乐安公主的嘱托要照顾好阿兄的,所以这次费云又当众点将阿兄,应该是在抬举,而非刁难。
林惜康来到场中,抱拳一礼,随即一套拳术施展开来,虽因腿伤初愈,某些大幅度的踢腿动作略有收敛,但拳势依旧刚猛凌厉,劲道十足。
女眷棚这边也安静下来,几位女眷连同那些费家军女兵阵营都看得目不转睛。
林惜染的目光片刻不离阿兄,仔细审视着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发力,确认动作流畅,并未牵动旧伤,这才彻底宽心。
一旁的陈嫣凑近她,用团扇半掩着唇,低声惊叹:“我虽不懂拳脚功夫,不过,这林校尉打得是真潇洒啊!”
陈嫣这话恰好被立在其身后的费云听了去,费云挑眉笑道,“林惜康,他可是乐安公主青眼有加的人,还能看走了眼?”
待林惜康一套拳法打完,赢得满堂彩,誉王忽然抚掌笑道:“精彩!果真名不虚传,不过,光是单人演练未免单调……”他目光在穆云安和林惜康之间一转,“穆将军,今日机会难得,不如与林校尉切磋一番,给大伙儿助助兴如何?”
将士们起哄叫好,林惜染却听得心猛然一沉,他们两人身上都受了伤呢,这要是比拼起来,难免……
费云就站在林惜染身旁,伸手虚虚按了她肩膀一下,低声道:“放心,他们自有分寸,不过是切磋一下,谁都不会动真格的。”
穆云安原本要寻个由头推辞,但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女眷棚中那张写满担忧地望着林惜康的俏脸,那一脸关切和担忧,藏都藏不住。
穆云安起身对誉王殿下颔首,接受了应战,他大步朝场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