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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垒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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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水下起来就没个停歇,小雨缠绵,大雨滂沱,营盘里原本夯实的土路慢慢泡成了烂泥塘。

林惜染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裙摆,仔细踩在临时铺在泥路上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向营区西侧的女工棚舍走去。

营盘空旷了许多,大半将士已开赴前线,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守卫和必要的后勤杂役。

训练场上,稀稀拉拉的士兵趟在泥水里操练着,林惜染看得直摇头,潮病是岭南军营的老大难,这泥泞更是雪上加霜。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一排低矮的棚舍屋檐下,十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工正埋头忙碌着,只见她们手指翻飞,正将晒干的芦苇秆子编织成一张张密实的苇席。

她来到房檐下,一眼便看到角落里坐在矮凳上,正低头专注地编着席子的阿娘,她的右手食指上还缠着绷带,看着让人心疼。

这时,阿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触及的一瞬,她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更加用力地压紧手中的芦苇秆。

林惜染眼眶一热,从阿娘的眸中,她看到的是疲惫。

她放慢脚步在廊檐下巡视了一圈,“无意”扫过阿娘脚边编好的席子,回头对着负责此处的管事婆子道:“席子编得不错,平整又密实。”

苇席的用处可太大了,不仅可以铺在发霉的床板上隔绝地面返上的潮气,还可以铺在营中人踩马踏最频繁的几处路口,厚实紧密的苇席能承受的住一定的重量,防止踩上去陷入泥地。

只是这雨水,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

林惜染心思不妙,雨势若这般持续不减,山洪爆发是迟早的事,若泥石流涌入营盘,后果将不堪设想。

记得阿爹任扬州通判时,有一年汛期,扬州城外的护城河道水位高得吓人,眼看就要漫过堤岸,水流已从堤岸的漏缝处汩汩渗出,形势岌岌可危。

当时,阿爹站在最危险的前沿,亲自指挥着青壮劳役,用装了泥沙碎石的草袋、麻包,层层垒叠在河堤薄弱处,堵住了缺口,抬高了堤岸。

想到这些,林惜染立马对管事婆子吩咐道:“用芦苇和韧草,编些结实的大草篓子,能装重物的,要快些,越多越好。”

她又叫过来四个壮实女工:“你们去营后头那个堆放废料的场子,把那些碎石子和用剩的粗沙,能运多少运多少过来。”

很快,一堆堆碎石、砂砾、碎砖瓦块被集中到院子里,女工们也迅速编出了一批膝盖高的结实草篓。

林惜染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像这样,把淤泥中混入三成左右的碎石砂砾,用木棍搅匀实,再将混合物铲入草篓中,然后把这些装好的篓子搬运到辕门处,像砌墙一样,一层层交错着垒成一个堤坝。”

沉重的草篓,需要两个人才能勉强抬起,女工们和临时叫来的几个杂役,两人一组搬运到辕门处。

林惜染指点着如何摆放草篓更稳固,如何交错叠压防止坍塌,沉重的草篓被一层层堆叠起来,渐渐垒成一截厚实的泥坝。

林惜染抬头看看天,但愿日头能从乌云中出来,把这泥坝晒得硬实些。

议事厅内

林惜染向誉王进言:“殿下,岭南汛期,暴雨不停,营盘地势偏低,若骤雨引发山洪或大量积水倒灌,恐酿成大患,妾身愚见……就地取材,防患于未然。”

誉王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许久,最终缓缓点头:“虑事周全,准了,此事由你调度。”

真正干起来才知道,搬运泥石草篓垒坝这个力气活,是现有的人手所完成不了的。

营中本就壮劳力稀缺,之前又被前线抽走了大批负责粮草辎重运输的民夫和辅兵,此刻,她想到了阿爹。

阿爹是否正弯着腰,在齐膝深的药草里拔除着杂草呢?草丛里还潜伏着毒虫蛇蝎,若被这些毒物咬上一口,轻则肿胀溃烂,重则……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必须想个办法把父亲也调进大营来。

不能再等了!

林惜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直奔誉王处理公务的议事厅。

厅内燃着驱湿的炭盆,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气,誉王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凝神观看,他转过身来,语气还算平和:“穆家娘子冒雨前来,何事?”

林惜染深福一礼:“殿下,妾身冒昧打扰,实为营中垒坝一事。”

誉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讲。”

“回殿下,编席与草篓之事,进展顺利,苇席已陆续铺开,草篓装泥也已开始在辕门处垒砌成坝。”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誉王的脸色,才继续道,“只是这搬运垒砌的活,极其耗费体力,营中现有杂役与女工,体力有限,实难支撑长久,妾身……斗胆恳请殿下恩典。”

誉王眉峰微挑,示意她说下去。

“可否从营外劳役场,增调些人手?只调些年岁较长、体力尚可的男役即可。一来,调些老役过来,对营外劳役场的影响不大。二来,老役力弱,在营内便于管束,不易生事。如此,两边皆不耽误,也能解营中燃眉之急。”

房内安静下来,林惜染垂着眼帘,能感受到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手心不免沁出了汗。

“你所虑周全。”誉王淡淡开口,“准了,调拨人手一事,你与本王亲卫统领接洽即可。”

“谢殿下恩准!” 林惜染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再次深深福礼。

调令很快下达,两天后,一个雨纷纷的清晨,一队约莫二十来人、穿着赭褐色粗麻短褐的老年男役,出现在搬运队伍里,其中就有阿爹的身影。

阿爹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他正吃力地拖拽着沉重的草篓,因为竭尽全身力气而微微发颤,旁边一个面相凶悍的监工还呵斥着他要快些。

林惜染向站在不远处的监工头目使了个眼色。那李头目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对着那监工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监工立刻收敛了凶相,指着林旋和另外一个老役:“你们两个,去那边,往草篓里铲泥!手脚麻利点!”

林旋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点点头,默默地走到那边的泥堆边,拿起一把铁铲,开始往草篓里铲泥。

林惜染远远看着,眼眶已湿润,这已是她私下打点工头,能争取到的最轻省的活计了。

能和爹娘在这大营里团聚,虽说隔着身份和距离,但也可以寻机见面了,已是知足。

几日后,誉王亲自巡视垒坝的进度,当他看到辕门内侧那道已初具规模的泥坝,对跟在身后的林惜染道:“穆家娘子此举,解了营中水患之忧,你能处处为大营着想,实属难得。”

林惜染忙垂首答话:“殿下谬赞,妾身惶恐,此法…不过是曾在拙夫书房中,偶然翻阅到一本笔记杂谈,其中有记载古人御水的旧事,妾身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斗胆一试罢了。”

誉王闻言,侧过身,看向林惜染,“穆将军确是能文能武,本王当初看中的正是他不仅指挥作战能力强,又博闻强识,才将他从校尉破格擢拔为岭南大营的将军的。”

誉王顿了顿,感慨道:“未曾想,他的内眷,亦是见识不凡。”

话音未落,侧边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撩开,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段玲珑有致,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肌肤胜雪,黛眉弯弯,一双水汪汪的杏眸,顾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柔。

“殿下,饮盏热茶润润喉吧。” 女子的声音又软又糯。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誉王手边的案几上,眼波极自然地扫过林惜染,带着几分好奇与善意。

誉王端起茶盏,对林惜染道:“这是本王的侍妾,陈氏。” 又对陈嫣温言道:“嫣儿,这位是穆云安将军的太太。”

林惜染立刻福身行礼,“臣妇穆氏见过陈姑娘。”

陈嫣含笑抬手,虚扶了一下,微微屈膝还了半礼,“穆太太快别多礼,常听殿下夸赞穆将军英武,今日见妹妹这般品貌,才知穆将军是个好福气的。”

林惜染心叹:早有耳闻,誉王此次南巡督军,身边只带了一位侍妾,今日得见,这般颜色与温柔解意,确是能将男人的心牢牢勾住,别说男人了,她一个女子都要被陈嫣的温柔融化了。

誉王刚呷了一口茶,院中便有亲兵高声禀报有紧急军情文书送到。誉王眉头一皱,起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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