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祁晋,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风光霁月。三十出头,西装永远笔挺如新,笑容温和,眼底总含着三分悲悯。他承办的公益案件时常登上法律刊物,当事人送来的锦旗几乎能铺满事务所一面墙。
人人都说,祁律师是这浊世里难得的一股清流。
只有他自己知道,清流也需要精心维护,尤其是在可能溅上泥点的时刻。
此刻,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着一份卷宗。案子的主人公是一位声泪俱下的老太太,控告一家大型开发商强拆了她位于老城区的祖宅。老太太拿着微薄的补偿协议,求一个公道。
案子乍一看,充满了弱势群体对抗资本巨鳄的戏剧张力,是塑造名声的绝佳机会。祁晋最初也是这么想的,才接了下来。
但随着调查深入,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老太太的房产证明年代久远,有几处关键信息模糊不清,而开发商提供的测绘报告和补偿标准,在程序上几乎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他通过私人渠道得知,开发商聘请的律师团队负责人,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关系网盘根错节的角色。
硬碰硬,赢面不大,反而会惹一身腥。输了,会损及他“常胜”的美名;即便赢了,过程也必然极其惨烈,消耗大量时间精力,得不偿失。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直接推掉?那更不行。这会打破他精心维护的“正义使者”人设。
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体面地脱身,又能让这份麻烦变成一份“人情”。
他的目光投向了办公室外工位上一个年轻的身影——方曜,他带的实习生,满腔热血,才华横溢,正渴望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祁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心中已有了盘算。
下午,他特意“偶遇”了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方曜。
“小方,最近忙不忙?”祁晋语气温和,如同关心子侄的长辈。
“祁律师!还好,正在整理您上次给的资料。”方曜立刻站直身体,眼神里带着崇拜。
祁晋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我这儿有个案子,挺让人揪心的。一位老太太,祖宅被强拆,无家可归。案情本身不复杂,但对方律师……比较难缠。我手头几个大案正在关键阶段,实在分身乏术,又怕耽误了老人家。”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曜的反应,果然看到年轻人眼中燃起了火焰。
他继续用一种托付重任的语气说:“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冲劲,有正义感,专业基础也扎实。这个案子交给你独立负责,对你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当然,我会在背后给你支持,关键节点帮你把把关。”
他将卷宗递过去,动作郑重,仿佛递出的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一柄象征着信任与未来的宝剑。
“这……祁律师,我才刚毕业...真的可以吗?”方曜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相信你。”祁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润,“别忘了我们当初学法的初心。去为需要帮助的人争取他们应得的权益吧。这对你未来的职业生涯,会是非常漂亮的一笔。”
他看着方曜激动地接过卷宗,如获至宝地离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好。
既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又给了年轻人一个“恩赐”——一个看似光明实则坎坷的机会。方曜会感激他,无论案子成败,他祁晋都成了提携后进的伯乐。如果方曜侥幸赢了,功劳自然有他一份“指导有力”;如果输了,那也是年轻人经验不足,与他这风光霁月的大律师有何干系?
他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城市繁华尽收眼底。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确保形象完美无瑕。
祁晋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他只是懂得冷眼旁观,懂得权衡。
在能力范围内,他依然会做善事,比如推荐方曜,这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他只是更懂得,如何在这复杂的世道里,先保全自己的风光与体面。
至于那个案子背后的真相与风险,就让它随着卷宗,一同交给那个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吧。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的“善意”。
几个月后,那起拆迁案果然爆了雷。
方曜几乎是冲进祁晋办公室的,年轻人往日眼里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惶惑与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新收到的证据复印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祁律师!他们……他们当初提供的评估报告是伪造的!还有关键的证人,现在根本联系不上了!对方律师之前暗示过我,如果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会……可能会追究我当事人提供不实信息的连带责任!”方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那份能颠覆案情的证据递到陈颂明面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祁律师,我现在该怎么办?庭审下周就开始了!”
哪怕猜到了对方手段强势,祁晋还是内心一震,暗道一声“果然”的同时有点后怕。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前辈看到后辈失措时的温和无奈。他示意方曜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水,动作从容不迫。
他没有去看那份关键的证据,目光反而落在方曜憔悴的脸上。
“别急,慢慢说。”他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做我们这一行,遇到突发情况是常事。首先,情绪要稳住。”
方曜脸上生起希望,哆嗦着捧起文件夹。
祁晋接过那份证据,快速地浏览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进行专业的评估。然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对方律师心狠手辣,这份证据一旦正式提交,意味着要将案子彻底推向与开发商及其背后势力的正面战争,不死不休。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怎么办?要为了这个相识几个月的实习生,把自己也拖下水吗?
几分钟后,他放下文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世事洞明的遗憾和爱莫能助。
“小方,这份证据……对方你做得确实很漂亮,同时...也很非常棘手。”他选择着词语,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公允、专业,无可指摘,“它直接挑战了对方的核心证据链,对方必然会全力反扑。你刚才说的连带责任风险,虽然概率不大,但确实存在。更重要的是,以你现在的经验和资源,独自应对这种级别的法庭对抗和庭外压力,太吃力了。”
方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不怕。
然而祁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显得真诚而关切地打断了他:“我记得你接这个案子时,我们讨论过风险代理的问题。当时为了最大限度帮助当事人,你选择了完全风险代理,如果败诉,你的律师费几乎为零,而且前期垫付的诉讼费用……律所会怎么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你不仅可能败诉,还可能面临经济上的损失和专业信誉的打击。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方曜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无措的不甘。
“不是放弃,而是更策略地处理。”祁晋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变得凝重,“我建议你,立刻和当事人,那位老太太,进行一次深入沟通,把所有风险,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包括这份新证据可能带来的胜诉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巨大的诉讼压力和风险。让她来做选择要不要撤诉。”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看似将决定权交给了当事人,实则将方曜推向了更艰难的境地:“我们必须尊重当事人的意愿。这是她的案子,最终的决定权在她手里。而我们律师的职责,是在法律框架内,最大限度地维护当事人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并提示风险。”
这番话,冠冕堂皇,完全符合律师职业道德规范,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他甚至可以说,自己是在教导方曜如何专业地处理危机。
但方曜听懂了。
让一个无助的、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律师身上的老太太,去面对丢失祖宅这样残酷现实,还要作出撤诉的抉择,这近乎残忍。可他,也确实没有能力独自扛着老太太前行了。祁律师看似给出了选项,实则并不打算掺这趟浑水,关上了所有可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大门。
方曜眼中的最后一点火苗,熄灭了。他看着祁晋那张依旧温和、充满“担忧”与“关怀”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明白了,从祁律师将案子交给他的那一刻起,或许就预料到了今天。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被“风险自担”原则抛弃的棋子。
“我……明白了。谢谢祁律师指点。”方曜的声音干涩,他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再看祁晋一眼,拿着那份沉重的证据,步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办公室。
几天后,祁晋收到了方曜的辞职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感谢栽培,因个人原因离职。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平静得让人心慌。
祁晋将那封信放在抽屉最底层,试图将它和那件事一起遗忘。他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祁大律师,接下新的案子,赢得新的赞誉。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他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那个案子的后续:方曜最终说服了老太太,在最后一次庭审前接受了对方提高了一些的、但仍不公道的补偿方案,黯然结案。首战落败,方曜没法再留在法律圈,据说去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