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无梦到天亮,吴桐睡得十分安稳,然而才八点就被叫醒了。
“小桐别睡了,试试上周到的三套西装。”林清梅象征性敲了敲吴桐的门,便豪不客气地推门进来,拉开窗帘叫人。
吴桐有起床气,哼唧了一声把被子盖住脑袋。
“千鸟格的、提花的、鸟眼纹的。”林清梅从他的衣帽间找到了这三套西装,“快来试一下。”
吴桐揉了揉脑袋坐了起来:“妈,我还没洗漱呢。”
“不碍事,帅的。”美妇人把儿子推起来,“试完再洗漱也不晚。”
被迫试衣服的吴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寿辰不是下午吗?”
“到时候再试就没法根据你给你爸配穿搭了!”林清梅咋咋唬唬地推他,“今天可是要回老宅,必须重视!”
“无所谓吧,反正姥爷又不会在意我。”吴桐嘟囔道。
“胡说什么那!姥爷听了会伤心的。”
于是吴桐撇了撇嘴,任由母亲揉圆搓扁。定下了银色提花复古的盘扣西装,总算被放过了。
“洗漱完下来吃早饭。”林清梅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今天是林老爷子的八十五大寿,吴桐一家要回林家老宅给老人贺寿。林清梅提前三个月就在准备礼物和参加晚宴的衣服,生怕出一点差错。
因为吴林枫不受林家待见,所有林清梅毅然决然地和他私奔了。直到后来吴家在吴林枫手上却有破竹之势,林家才又对林清梅这个没出息的女儿放了软话,让她逢年过节带着丈夫孩子回来。
林家和吴家的和睦的气氛不同,吴桐的姥爷林老爷子清高古板;姥姥颇为慈祥但和其他贵妇一样挑剔;大舅林修珩致力于把妹妹们都养成艺术家;只有小姨林钰书是个正常家人,会真正欢迎他们一家的到来。
早慧的吴桐从小便知道母亲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因此不会对其他家人有太多期待,性子冷淡。
但这个只比自己大八岁的小姨是个意外,在她身边吴桐获得了很多除了父母以外血缘亲人的爱。林钰书会在他练琴无聊的时候突然出现带走他,会悄悄在书包里塞他爱吃的荔枝糖,会在他惹麻烦时帮他去开家长会。
所以,林钰书是吴桐除了父母以外最爱的人。为了这两个他最爱的人,他也要对林老爷子摆出孝顺的假面来。
老宅灯火通明,宾客云集。
吴家三口来的时候,林老爷子已经被一群老友簇拥着,相谈甚欢了。
“哎呦喂,这小伙子真出挑,老林你孙子啊?”直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看见他们,林老爷子才给了吴桐一个眼神。
他依旧如同吴桐记忆里一般不近人情:“别提了,我外孙,学习那么好非要跟他妈去学什么艺术,不成器。”
吴桐角色不变,跟几个老头问了好,又被拽着认了一圈小辈才自由了。吴爸就没那么幸运了,被老丈人拉着搭线。
虽然吴桐看上去不会有继承权,但他长得实在太过惊艳。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美人都吸人眼球,更别提他还是林老爷子外孙、吴家大少爷,立即便有一群人围上来和他搭话。
面对同龄人,吴桐就没那么多好脸色了,似笑非笑地推了几个邀请后,便没人敢来打扰他了。得以喘息后,吴桐先是扫视一圈,没有发现林钰书,便来到露台躲清闲。
“这老头也不嫌累,每次都这么大排场。”吴桐嘲讽地看着推杯换盏的众人和众星拱月的林老爷子,“真是浪费我的假期。”
许是听到了他的吐槽,汽笛的轰鸣声传入耳朵,一辆骚气至极的火红法拉利映入眼帘。即使吴桐对车不怎么研究,也不由被那抹亮眼的红色吸引了视线。
好像发现了有观众在欣赏自己的英姿,跑车一个飘移转弯,把车头甩在了吴桐所在的露台外面。
吴桐:?
车窗降落,一张熟悉的俊脸出现,鼻尖上的红痣比法拉利还要抢眼。
“好久不见。”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吴桐冷笑:“也没有很久吧,老师。”
“一晚上不见,没有想老师吗?”对方推开车门把车钥匙扔给侯在不远处的车童。
吴桐挑了挑眉稍:“你有林家的邀请函?”
“你猜?”凤鸢神情愉悦。
吴桐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到大厅里,在人堆里找到他大舅,等他和别人交谈完才上前问:“大舅,为什么有无关人士出现在老宅?”
“无关人士?”林大舅对他这个外甥并不熟悉,既然对方找上了自己,那肯定是遇见了很不喜的人,便依了他的意思吧,“遇见不喜欢的人,可以随意处置。”
得到晚宴主办人的许可,吴桐这才松了松眉头。
他倒也不是不待见凤鸢,只是无孔不入的凤鸢实在太恐怖了,不仅占据他的梦境,现在连现实都无处不在,出入林家老宅于无物。
他的潜意识叫嚣着要将这个人赶走!
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吴桐吩咐佣人看到一个长发男人后将他请离。
“好的少爷,请问您有没有更具体的形容?”
“他长得……算了,他叫凤鸢。”吴桐瘪了瘪嘴。
然而仆人却一副茫然的模样,“少爷,您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他叫凤鸢。”
“抱歉,少爷您能再说一次吗?”
热闹非凡的晚宴上,吴桐打了一个冷颤,“你听不见我说的名字吗?”
佣人脸色有些苍白,“是的少爷,我刚才突然耳鸣了。”
耳鸣……
吴桐手脚冰凉地挥退了佣人,此时此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来。
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好像都听不到“凤鸢”这两个字……
这可能吗?
这还是人类能办到的吗?
凤鸢……不是人?
吴桐思绪飞转,原来他竟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真是人品爆裂!
离开这里!
吴桐一刻也不想多待,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往老宅外走去。
“小桐,你去哪里?”身后传来一个严厉苍老的声音。
吴桐僵硬地转身,林老爷子带着一群人站在不远处。
不好!吴桐堆起笑容:“姥爷,我待得有点闷,想去后院透透气。”
“正好,你和小风一起去转转。”老爷子安排道。
小风?
吴桐脑子有些生锈,谁啊。
林老爷子慢慢后撤,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高大的长发男人。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显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可吴桐却无心欣赏他的盛世容颜。
一瞬,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好,初次见面。”低沉而磁性,轻轻划过耳畔。
“…你好。”吴桐复杂地对上对方犀利的目光。那束目光并不“看”,而是“穿透”——仿佛颅骨内所有隐秘的褶皱都已被他拈在指尖,并嘲讽地轻轻捻出汁液来。
吴桐深呼吸了两次,才在林老爷子的催促中,走向他阴魂不散的班主任。
寂静无声地在两人之间蔓延。
凤鸢打破沉默,温和地解释道:“刚才装作不认识你,是怕老爷子说个没完。”
吴桐忽然站定,笑着望向凤鸢:“你到底是谁?”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黑沉沉的瞳孔里凝着霜雪,让人想起冬夜里孤悬的寒月,美则美矣,却触之生寒。
“我是凤鸢,你的班主任呀。”男人唇线弯成一道完美的弧,视线却越过他看向老宅,眼底的漠然却让人脊背发凉。
吴桐不止一次从他看向别人的眼里察觉到过这种漠然,从前以为这是凤鸢的假面,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审视。
那双眸子只有在看向自己的时候,才会丰富多彩。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和事物能值得凤鸢去分心一样。
怪不得监控器拍不到他的影像,因为凤鸢并不是一个活人!
而被厉鬼缠上的自己,又该如何摆脱?
要不,就这么着吧。
吴桐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也没害人,只是缠着自己而已,而且自己也不是完全对他无感……
这么愣神的功夫,对方已经往前走了两米。月光下,凤鸢的头发好像又变浅了一些,灰扑扑的,看上去很没光泽。
因为一直盯着他的头发看,吴桐这才发现这人的西装居然是露背的!长发覆盖下,肌肉虬结的后背在黑纱布料中若隐若现,一条银色的龙骨链垂在中线上,随着动作而晃动。
吴桐:……骚断腿!
虽然心里吐槽,吴桐还是被那条龙骨链吸引了目光。超绝不经意展示了衣服的小巧思,凤鸢放慢了步伐:“你不喜欢这里,我带你走。”
吴桐抬头看着他:“我没有不喜欢,我也不能提前离开。”
“别总是对我说不。”凤鸢牵起他的手,“你不是很眼馋我的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