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闪烁着光芒的、无数虹彩球体的聚合体,通过“门”撕裂时空出现在无名之地时,凤鸢所有归顺的切片分身都向着那里聚合。
祂的怒火使生命之河沸腾,皆因祂感知到一个“错误”,一个与自身存在根基完全相悖的法则,正蛮横地侵入祂的领域。
这是悖论的入侵。
凤鸢心念一动。精神、力量、心脏、情感、戾气化身纷纷汇聚,组成了形貌俊美的半个创世神。
而祂的目光汇聚处,灰色的、彩色的、无法命名的几何光辉如瀑布般涌入,在天空中凝聚成一个由亿万闪烁球体构成的、不断增生又湮灭的聚合体——犹格·索托斯的大部分力量投影,于此降临。
犹格·索托斯是存在于所有时间和空间维度的超维度的抽象实体,是无限时空的集合体与支配者,也被视为通往宇宙各个角落的“门”。由于其存在于所有时间线中,犹格·索托斯知晓宇宙中的一切奥秘、所有的知识以及无限的真理,也被称之为“钥匙”。
凤鸢上次见犹格·索托斯,还是在堕落的那场神战中。祂被天道意志召唤,将彻底堕落的自己,隔离在了这片无名之地。
那场神战说不上谁胜谁败,但凤鸢被迫陷入沉睡,其余众神也因此销声匿迹了很久。
在天道看来,正神的力量往往源于其神性,如正义、慈悲、秩序,而神性又常与信徒的信仰、祈祷和道德行为紧密相连。凤鸢不仅弑神,还屠杀神,暴行会玷污其纯粹的神性,使其从内部开始腐化。
而外神犹格·索托斯根本不在乎凤鸢是否造下杀孽。犹格·索托斯不是邪神,但若是试图召唤或接触祂,都将走向毁灭。在祂看来,世界是一个冷漠的宇宙,宇宙没有目的,没有善恶。
作为原初位格的三柱神,祂与天道意志的平衡理念不同,是宇宙中绝对的客观和彻底的冷漠。祂只在乎是否能瓜分创世神的权柄。
【你违背了誓言】
犹格·索托斯的无声的呓语传入耳朵,凤鸢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誓言?
是说祂即将堕落之时,癫狂嘶吼的那句【只要放过他,我自愿沉睡】吗?
凤鸢冷笑:“我并未否认过自己会复苏。”
对于这么幼稚的文字漏洞游戏,犹格·索托斯毫无波澜。
【那请再次沉睡吧】
呵,天道找来的死人机,想也知道不可能!
凤鸢先下手为强,抢先释放出“永恒”的律令。金光所及之处,万物固化,时间被强行锚定在“此刻”。祂要将这入侵者永远禁锢在“不死”的现在。
犹格·索托斯没有反击。
祂只是“存在”。
在辉光中,凤鸢看到祂那被固化的时间,像一条被钉死在标本板上的衔尾蛇,同时呈现出干瘪的过去与腐烂的未来。
永恒,在无限的时间维度面前,成了一个可笑而脆弱的囚笼。金色的律令在触及虹彩球体的瞬间,便被拆解、分流到无数个平行的时间线中,有的律令在发出前就已消散,有的则在无限遥远的未来才抵达,却已失去了意义。
凤鸢脸色微沉,不是完全体的自己,无法用“不死”律令困住三柱神之一的犹格·索托斯。祂紧接着调用“不灭”的权能,任何施加于祂的伤害都会被瞬间逆转、修复。祂是不朽的,这是定义,是真理。
犹格·索托斯的一个球体轻轻闪烁。
凤鸢的意识被猛地抛入一个时间奇点。祂在亿万分之一秒内,体验了自身存在的每一个可能性。
祂看到自己在时间伊始便未曾诞生,只是一片虚无。
祂看到自己在遥远的未来,因被遗忘而如尘埃般消散。
祂看到自己被一种更高级的“死亡”概念所覆盖,如同用橡皮擦去一个符号。
祂甚至看到了自己击败入侵者的“可能性”,但那条时间线如同蛛丝,刚刚诞生就被无穷无尽的其他可能性所淹没。
同为先天生灵,犹格·索托斯知晓祂所有“不灭”的起因、维持的机制,以及——终结的每一种方式。仿佛对抗犹格·索托斯,不是在对抗一个敌人,而是在对抗“必然失败”这个早已被书写在时间尽头的事实。
咬破舌尖,金色神血洒下,在大地上砸出陨石坑。借着主场优势,凤鸢强迫自己从“全知”的权能陷阱里醒来。
知道无法再拖延,祂直接引发了最强大的神咒,那是源自世界本源的创世之力,足以重塑星辰。那道炫目的光芒吞没了犹格·索托斯的投影。
而一直游刃有余的强大外神,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半个创世神的威胁。祂拼命抵抗着,将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引导穿过了无数宇宙的大门,成为了某个世界诞生的第一缕光,另一个世界黑洞的叹息,以及更多未知维度中无意义的背景辐射。
在阻挡下创世之力的间隙里,犹格·索托斯争分夺秒地做出了祂降临后唯一的一次“攻击”行为。
祂向凤鸢,向整个无名之地,展示了“真相”。
【凤鸢,从你从创世神堕落为邪神起,你便失去“创世”权柄了。】
凤鸢虚假的存在根基,被连根拔起,暴露在冰冷、无限、毫无意义的宇宙真相之下。
血海开始“褪色”,不是变成白色,而是变成“无”。生命之河开始“倒流”,不是流向源头,而是流向“未曾存在”。
凤鸢的神体没有碎裂,而是在逐渐变得“透明”。
祂没有被杀死,因为“杀死”这个概念需要“生”与“死”的对立。
祂是被“修正”了,如同一个错误的数学公式被从黑板上擦去。
一生万物,万物归一。
在那片原初的虚无中,犹格·索托斯的投影也逐渐被忽闪起来。一个虹彩球体轻轻波动,其中似乎有一个微小如尘的金色光点一闪而过,随即湮灭在无穷尽的资讯洪流中。
然而,在犹格·索托斯的投影消失殆尽的下一秒,这绝对的“无”之中,一个“有”开始浮现。
那不是重生,不是复苏,因为凤鸢从未真正离开。祂是不灭概念的本身,而概念,无法被杀死,只能被遗忘。
首先出现的是一滴水。
它凭空出现,悬浮在虚空之中,闪烁着微不足道的金光。紧接着是第二滴,第十滴,第一百滴......它们从“过去”中被重新锚定,从那些已被证明是“可能性”的时间线里被强行拖回。
血海开始逆着逻辑与因果流淌,仿佛一部倒放的电影,无视着导演的意志。
生命之河的轨迹再次于虚空中勾勒出来,从干涸到充盈。然后,是那从模糊的轮廓凝聚为坚实的实体。
最后,凤鸢的身影重新出现。
祂与之前别无二致,威严,永恒,且孤独。
驱赶了外神的入侵,凤鸢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因为胜利无从谈起。
从某种意义上,犹格·索托斯并未失败,祂的“修正”在逻辑上是完美的:祂向凤鸢证明了祂已然不再是创世神这一事实。
但犹格·索托斯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凤凰浴火重生,祂低估了“不灭”这一概念的顽固性。
凤鸢的永生,并非一种力量,而是祂的定义。就像“1+1=2”一样,它是一个被写入当前宇宙底层规则的公理。
犹格·索托斯可以向凤鸢展示无限的可能性,证明“1+1”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等于3、等于0、甚至毫无意义。
但这并不能改变在当前这个被限定的、凤鸢所存在的现实框架内,“1+1=2”依然成立。
犹格·索托斯擦去了黑板上的公式,但公式本身,依然存在于数学的法则之中。只要这个宇宙的法则尚未彻底崩坏,只要“永生”的定义还有一个微小的立足之地,凤鸢就会如一个无法被驱散的幻影,从“存在”的根基中再次浮现。
凤鸢是不死不灭的永生。这意味着,就连“被犹格·索托斯彻底抹除”这件事本身,也无法杀死祂。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
凤鸢在失去半个创世权柄的同时,也获得了最残酷的证明:祂的永生是绝对的,祂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安宁。
虽然祂一直知道,当祂越拥有什么便会越失去什么。但这还是直接从现实的证据上,彻底打破了祂追求幸福的幻想。
就相当于一个普通人拥有无限的好运,那么等着他的,将会是无尽的意外。只有无数大难不死的意外,才可以来验证他的好运。
而祂的存在本身,就会为祂招来无尽的灾厄。祂的永恒,成了一场无尽的刑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证伪”后的脆弱,仿佛整个世界的根基都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
困意袭来,凤鸢一步步走向血海的边缘,赤足踏入。任由自己的神躯沉入无名之地的血海。
这并非凡间的血液。它是神之精粹、是被碾碎的骄傲、是凤鸢的刀下亡魂。它浓稠如融化的宝石,散发着暗红色的辉光,带着一种万物归寂的沉重。
祂在此沉眠,并非为了治愈创伤——因为祂本就不灭,无伤可愈。
祂是为了隔绝,是一种主动的“断线”。
凤鸢本身如同一个无法被删除的故障程序,而祂,选择放弃自己大部分切片聚合的半身,无限期地挂起。
祂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与正在运行的主程序产生更剧烈的冲突,是所谓的“抓大放小”。
凤鸢的面容平静,双眼紧闭,神态安详,
“吴桐,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