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拽入镜中的瞬间，吴桐的思维甚至比他的反应更快。

中计了！

没有惊呼，没有徒劳的挣扎。在身体彻底没入那片冰冷、如同胶质般粘稠的镜中维度的最后一刹，他眼中爆发出的是被戏弄后的怒火，而非恐惧。

啪嗒——

如同坠入冰冷的湖底，空气凝滞而沉重，四周仿佛有无处不在的、针对他们的恶意和窥视。仿佛水滴落入深潭，又像是胶片被强行剪断，外界的喧嚣瞬间被彻底隔绝。

吴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绝对寂静、绝对静止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全都是光洁如冰面、无限延伸的镜子。无数个“吴桐”以各种角度凝视着他，眼神空洞，表情凝固，如同陈列在无限回廊里的玩偶。

这里是镜中迷宫的核心牢笼，一个专门用来囚禁和覆盖真实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一股冰冷、带着强烈模仿和同化意图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渗透他的身体，读取他的记忆，复制他的能力本质，并将他存在的“意义”彻底覆盖、抹除，从而完成那个替换他的复制人的最终步骤，使其变得愈发完美无缺。

“想吞了我？”吴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怒意更盛，“那就看看谁的牙口更好！”

他猛地集中精神，试图发动言灵：“破......”

然而，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周围的镜壁吸收、消散，言灵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甚至反弹回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回音，反而震得他自己意识海一阵翻腾。

【提示，玩家技能“言灵”使用失败！】

吴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连梦主都无法逃脱他的言灵控制，这里的规则居然能排斥一切改变？难道他真成了货真价实的镜中“囚徒”？

那股同化能量趁着他受挫的瞬间，加速涌来，冰冷的触感开始侵入他的皮肤，试图解析他的构成。

就在吴桐准备不顾一切燃烧意识硬撼这个空间时——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温热感从额心升起，如同初春的第一滴融雪，透过吴桐的皮肤，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躁动暴戾的意识核心上。

是凤鸢的那个吻！

“别硬抗。”一个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这个空间的规则是‘映射’与‘覆盖’，你的言灵却是‘定义’与‘改变’，天生相克，强行抵抗只会加速你的消耗。”

吴桐并不好奇凤鸢之前不出现是去哪了，毕竟这人也不可能无时无刻地粘着自己，但方才焦灼怒意升腾的心却莫名安定了半分。

“那怎么办？难道要等着被它消化？”吴桐用意识问。

“当然不是。你被消化了我去哪找老婆？”凤鸢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规则无法打破，但可以利用。其实你现在所面对的一切，都发生在我的一场梦里，不要把它当成囚笼。”

“这里只是你的一场梦？”吴桐惊异，“那梦主呢？”

“人会做梦，神也会做梦。只是和人不一样，我的梦不再是虚幻的泡影，而是由混沌能量、负面情感和规则之力构成的梦境领域。我本体重伤陷入长眠之前切割了九缕分身，其中梦主是我的梦境化身，它创造了‘造梦系统’，挑选心智坚强之人入梦游行，将这些人称之为玩家。当玩家被激发出强烈的意念，如希望、勇气、欲望...与我的梦境频率共振时，精神值便会被抽走部分，用以中和我滋生出的负面能量。

人类的精神值会自行恢复，醒来也会自动忘却梦中内容，所以千百年来，梦境一直与人类共生寄生。但天道有所察觉后，不愿我重新从长眠中苏醒，也不愿放过斩杀邪神这一大功德。祂抹去了我梦境化身的记忆，并强行开辟了梦境空间，将原本只需入梦的人类玩家强行拉入，通过人类之间的争斗来干预我的恢复。”

猝不及防得知了人为什么会做梦、“造梦系统”的由来和天道的阴谋，吴桐有些惊讶的同时却又生出原来如此的念头：“原本你只需在梦里吸取玩家的正能量，但天道却故意让人类陷入负面情绪之中，不仅视人命如草芥，还想将玩家的冤死的孽债加在你身上？”

“嗯……”事实确实如此，也不尽如此。但凤鸢却不会老实向吴桐袒露自己的恶念，他可是一朵任人欺凌的小白花，被天道摧残折磨的好不可怜。

“所以‘凛司’还是找到了你，你的精神力极为强大，不仅坚韧正直，还强大温柔。”凤鸢假公济私道，“天道忌惮你是‘变数’，利用规则屡次出手，此次亦是如此。但规则有极限，你却没有。突破一定极限，便可破除规则限制。”

吴桐不禁有些纳闷，听凤鸢的意思，004居然是特地奔自己而来的？他们之间原本就认识吗？但此刻不是闲聊的好时机，吴桐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凤鸢的声音清冽又飘忽，两人对话了许久其实不过一念之间。吴桐头一次对他是神有了实感，他忍受着冰冷的入侵感，慢慢放松身体本能地防备：“具体应该怎么做？”

“想象着，现在你的面前有一面镜子。一面，能让你看清自己的镜子。”

随着凤鸢的指引，吴桐脑海内出现了一面全身镜，镜子里是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自己。但凤鸢的意识居然也出现在了镜子里，他从身后抱紧吴桐，他们的意识开始了某种奇异的同频率波动，逐渐影响着周围镜中世界的底层规则。

那试图同化吴桐的冰冷能量流，似乎受到了一种更高权限的、难以察觉的干扰，变得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变得如同流水般柔和。

“它想读取你，模仿你。”凤鸢在他耳边低语，“那就让它读。它分辨不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会一味吸收。给它一种过量的刺激，便能让它混乱。”

吴桐瞬间明悟。

镜子复制人想要通过读取他来完善自己，但一个玻璃躯壳怎么能和有血有肉的人相提并论？过量的情绪，会使它崩溃。

他不再抗拒那股能量，反而主动放松了精神屏障——但并非完全放开。在凤鸢意识的庇护下，他精准地控制着释放出去的信息流。

于是，在那无数面镜子中开始飞速闪回吴桐的记忆碎片：

——画面中是一个看着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他生的漂亮又脆弱，但如此可爱美丽的小娃娃，此时此刻却在被人围在中间丢纸团石子。然而画面一转，小男孩将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几个小混混，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地上被套了麻袋揍得尿裤子的几个人，他用更狠更恶劣的手段十倍报复了回去，那是狠戾的眼神；

——画面再次出现，少年无数次被亲人所伤，在一次被推下楼梯后，他熟练的抱住头浑身是血地的看着疯魔的母亲。然而在他眼底，却不是无助和痛苦，那里满溢出从未示人的、阴暗偏执的念头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画面变幻，俊美青年沉默地听着对方抱歉的言语。你的运气不好、实在是个意外、可能这是天意......无数次努力都没能拥有好结果，他的厄运挥之不去，那双麻木的眼睛里暗含着不甘......

这些记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极其强烈的、属于吴桐的个人印记，真实得可怕，但也危险得如同精神炸弹。

抱着他的人脸色逐渐苍白，更显得鼻尖那点痣鲜红的如血。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一时间心疼、心虚、愧疚...席卷他，不知是不是太过专注，吴桐没有察觉，他正痛快地释放着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恶。

那镜中空间的同化机制，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养料，试图将其整合进外面那个复制体中，让它变得更完美。

然而，它根本承受不住如此高浓度、高质量的“恶意”。

“已经够了。”凤鸢颤抖着蒙住他的双眼，“它已经过载了，去重新定义它吧。”

被掩盖的眸子中吴桐眼底闪过冷意，他感受到周围空间的稳定性因为疯狂处理他释放的“剧毒”而出现了细微的紊乱和延迟。

他将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次，对着这个空间的“规则”本身，发出了最强烈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言灵：

“此地——为虚妄！”

“我——即为唯一真实！”

【提示，技能“言灵”发动，已扣除玩家5点精神值，当前精神值54点。】

“咔嚓——！”

以吴桐为中心，无数面镜子上同时爆发出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中迸射出的不是光，而是浓郁的、被他强行灌入后又否定掉的“虚妄”！

整个镜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的悲鸣！

“不愧是老婆。”凤鸢的身影淡去，“但你要抓紧时间了，表演...”

没等吴桐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传来，吴桐仿佛被从深水中猛地推出！下一个瞬间，吴桐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镜中迷宫最后的拱门通道上，他微微喘着气，眼神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恶意和......一丝极难察觉的畅快感。

“之后再和你算账。”踩碎那面镜子，吴桐冷笑一声。

无人知晓，在这镜中迷宫里，发生了一场怎样凶险的意志较量与规则博弈。吴桐想要踏出镜中迷宫，却被一股近乎透明的黑雾缠住了手腕。

“梦主？”吴桐轻唤。

“是我。”那无形的手轻轻收紧，带着一点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和害怕，“吴桐，你怎么这么冒险？！我...我不是凶你，你别生气…你没有事吧？我快吓死了！呜呜…”

这个梦境切片真会撒娇，像一只小狗。比冷嘲热讽的凌杉、暴脾气的玲珥、脾气捉摸不透的牧师好多了！

它的态度极大地讨好了吴桐，他笑弯了眉眼，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被关心后的愉悦，“乖狗狗，我没事。规则之内，不算冒险。”

“嗯嗯主人，我乖乖的，比其他人都乖的。”凤鸢在不知情中被拉踩，黑雾听到主人夸自己乖，更加激动欢快，无形的拥抱将他环绕的更紧，“嘿嘿，一天没见好想你啊...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把我的人拉进这种劣质噩梦里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