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缚雪的手指被绣花针扎出了血,一滴殷红落在雪白的绸缎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教养嬷嬷的声音像钝刀割肉,“你真是连三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梅缚雪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窗外是阳春三月,柳絮纷飞,而她的绣楼却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我知错了。"她轻声应着,声音细如蚊蚋。
嬷嬷一把扯过绣绷,那幅未完成的并蒂莲被撕开一道口子,“重绣!今日不完成不许用膳!”
门被重重关上后,梅缚雪抬起头眼里全然没有畏缩只有坚毅。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十五岁的年纪,眼下却已经有了淡淡的青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留着昨日父亲震怒时留下的指痕。
“李家公子肯要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父亲的话犹在耳边,“若不是看在你娘留下的那份嫁妆份上,你以为李家会看上你这等姿色?”
梅缚雪从绣墩下摸出一把小剪刀,刀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三个月前,家里逼她嫁给一个痨病鬼冲喜。家里人都瞒着她,她却知道这份殊荣本应该是她妹妹的,可最后却落在了她头上——三小姐可是父亲最宠的三姨太的女儿。
凭什么?
明明她母亲才是明媒正娶的妻,只不过是难产而死,父亲就各种偏袒爱护其他姐弟!她不被允许去学堂上学,弟妹却可以;她不被允许上桌吃饭,弟妹却可以;她是女孩不被允许抛头露面,其他妹妹却可以出入舞厅......
连婚姻,自己也是被送去做牺牲品的那个!
梅缚雪不明白,她自小就努力讨好父亲,讨好家里的姨太们,甚至家里的佣人。可父亲从来对他耐心欠奉,姨太们对她多有刁难,连佣人都不把她当梅家的小姐,甚至可以随意欺辱她。
经年搓磨下,梅缚雪沉寂下来。不再对亲人抱有希望,不再对乱世中的人性有所期待,不再对外界充满好奇...芳华般的年纪,她变得死气沉沉。
谁能想到,这个囚笼一样的家里,唯一对她释放出一点善意的,竟然是二妹。
“姐姐万不可如此!”
一个温柔却严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梅缚雪手中剪刀落地,转身看见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绣架旁。女孩与她同岁,却面容姣好比她漂亮的多,此时她手中拿着一方素帕,正轻轻擦拭着若兰刚才被针扎破的手指。
“姐姐,你可别想不开啊!”她的手指软若嫩葱,毫无劳作痕迹,“不就是出嫁,大不了你把那李公子熬死,就能享清福了。”
梅缚雪看着对方正值青春年华的模样,忽然觉得双目刺痛,蓦地缩回手,浓烈的自卑将她笼罩。
“谢谢三小姐。”
“姐姐?你怎么还是这么叫我啊!”女孩眼中续起泪水,“你是不是把把我当家人啊?”
梅缚雪低头:“雪不敢与三小姐以家人相称。”
女孩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滚落:“姐姐,你是不是在怪我推了这门婚事?我不知道的,是下人告诉我我才直到李家人原本相的是我...呜呜,你可以不要怪我吗?”
多么幸福的孩子,危险都被家人挡在外面,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
梅缚雪僵硬地提了提嘴角:“雪没有怪罪三小姐,是雪自己命不好。”
她没法怪梅令仪,但也无法接受她的示好。她们是血缘上的亲人,却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梅缚雪如同人偶一般无趣,梅令仪只好作罢,擦擦眼泪离开了。等她离开后,梅缚雪从地上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她是命不好,可她不认命!
这三个月以来,她用尽了所有办法,找到了梅家的狗洞,并规划了几条逃跑路线,她不会坐以待毙的!
“真是个坚韧果敢的女孩。”
一侧的铜镜里,映出了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吴桐。
在超度鬼新娘的下一秒,吴桐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硬生生被对方强烈的执念所感染,被系统强制共情了。
吴桐已经在梅缚雪的身体里呆了三个月,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童年时虽然很惨,但物质上倒是没短了缺了,是个人上人。直到亲身体验了这个女孩的经历,才知道一个人到底能有多苦——饿了捡点家人吃剩的残羹冷炙,渴了自己去上了冻的井里提冷水喝,睡觉就在绣房的地板铺点纸壳,冷了就去储藏室偷几块编织布自己改衣裳......
堂堂梅家大小姐,竟活成了乞儿。甚至连乞儿都不如,她总被家人拳打脚踢,被佣人呼来喝去,打着工却不给钱。
就是这种经历下,梅缚雪竟然没变的麻木不仁而是敢于反抗,吴桐对她的欣赏溢于言表。
梅缚雪的筹谋非常充足,在两天后教养嬷嬷出门采买的空档,她背上包袱和那把剪刀,逃了。
按照计划,她用编织布做了身男装,跑到了码头应聘搬运工。
“就你这小身子板,和个娘们儿似的,你能做?”工头一脸不屑,“哪来的乞儿,自不量力。”
梅缚雪鞠躬的姿势一动没动:“我年纪小但是力气大!我可以免费干三天,如果您觉得我行,再留下我。”
听到她要免费帮忙,工头这才同意了:“行啊,只要你能坚持下来,我就收你!”
于是梅缚雪便在码头落脚了,她力气不如男人大,但常年劳作让她耐力很好,三天下来倒是真没掉队太多。工头不好收回自己的话,只能不情不愿的把人给收了。
工钱是日结,拿到自己赚的第一笔钱,梅缚雪兴奋的半夜没睡着,全然忘了身上的酸痛和手上的冻疮水泡。
她省吃俭用,一周下来就要攒够两银圆,打算买张去其他城市的船票,彻底逃离这里。一切都在向着好处发展,然而变故突生。
清晨的城市还未苏醒,浓雾裹着咸腥的海风在铁皮棚顶游荡。梅缚雪便踩着露水打滑的青石板来到码头。
装卸区亮着昏黄的汽灯,男人们蹲在货箱上抽烟,火星明灭间露出黧黑的膀子。她摸出粗布手套往钢钎上缠铁丝,铁锈簌簌落进掌心裂开的血口子,百斤重的麻包压上她肩膀,她锁骨已经磨出了茧子,像天生该嵌着货物的凹槽。
晌午的太阳晒化柏油,她蜷在起重机阴影里啃冷馍。汗珠子滚进眼里,她眨一眨,看见一个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孩。
“姐姐?是你吗?”梅令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拽着她不放。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姐姐,你为什么要逃婚!”梅令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还跟这么一群男人一起生活,简直不成体统!”
“你!”梅缚雪本来就累,此刻直接气得双目发黑,“我不会回梅家的!你放开我!”
“放开你?然后让我去顶替你嫁给那个痨病鬼李公子吗?”梅令仪还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说出的话却十分恶毒,“你一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我和你可不一样!”
“梅令仪......原来你都是装的!”梅缚雪被她的话刺到,“你和我是不一样,我娘可是正妻!”
梅令仪状若癫狂:“正妻个屁!自以为是的老女人,父亲早就盼着她去死了!”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梅缚雪,在此时却突然爆发:“你娘才去死!凭什么欺负我?我可是梅家大小姐!你们凭什么一个个都欺负我!就因为我没有娘吗?!”
梅缚雪想要甩开她,却被看上去较弱的梅令仪死死拽住。拉扯间,梅令仪扯下了他的帽子。梅缚雪虽然早就剪短了头发,但白净温婉的脸却没法改变,所以她一直戴着顶大帽子,一旦帽子掉了,她怎么看也不会是个男人。
“你做什么!”梅缚雪顾不上梅令仪,弯腰捡帽子。
工头和工友看见两人吵吵闹闹,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围了上来:“小付,你是女的?!”
“工头,你怎么让一个女人混了进来?”
“就是啊,一个女人能干好搬运的货吗?”
梅缚雪长大了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我...”
工头抽了口旱烟,淬了口口水:“哪来的荡.妇,竟敢跑到这骗工钱!”
梅缚雪遍体通寒:“可...可我有好好工作,我的工量都是超额完成的!”
“呸!谁知道你是不是勾引了其他人帮你的!”
“就是!把之前发的工钱吐出来!”
被所有人包围着,梅缚雪徒劳的挣扎:“大张哥,咱们明明是一起搬的,这一周你可曾看见过别人帮我?!”
其实不只是大张哥,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帮过梅缚雪。但此时此刻,他们却都像是约定好了,一口咬定梅缚雪不是自己搬运的。
“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人吗!”
梅缚雪字字泣血,把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藏在怀里,但经不住所有人一哄而上。
她省吃俭用攒的钱,全没了。
“不!!”她死死拽住工头的裤腿,“这是我的买命钱啊!还给我!还给我!”
梅令仪在她身后冷笑:“你说什么胡话呢姐姐,我已经告诉家里人了,一会儿他们就回来接你了!”
都怪梅令仪!
梅缚雪恶狠狠地推到她,掐住她的脖子:“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就非要我至我于死地吗?”
梅令仪尖叫挣扎:“你死总比我死好!姐姐你说你都这么苦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就要活!我就要活!”
“砰!”
脑袋后被硬物猛的撞击,梅缚雪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梅缚雪已经被换好了红嫁衣,绑住了手脚。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了梳妆台上有一把金剪刀,立即从床上滚下来,想用剪刀把绳子给划开。
“姐姐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如同鬼厉般刺耳的声音。梅令仪不紧不慢地绕过地上挣动的梅缚雪,在梳妆镜前坐下。
梅缚雪顿时心如死灰:“你来杀我?”
“杀你?”梅令仪挑起了眉毛,“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可怕的事?你反正也活不长了。你知道吗,李公子在你逃走的那天就死了,今天是他的头七。”
怪不得!怪不得梅令仪慌了,认为她们之间必死一个,梅家竟然要送女儿成阴婚!
“姐姐,我们可是家人,你不能抛下我不管啊!”梅令仪抚摸上那把金剪刀,“你不是不怪我吗?你一定很乐意做我的替身!”
“狗屁家人!梅令仪!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梅缚雪双目猩红。
梅令仪美眸一转:“对啊,你提醒了我。你要是化作厉鬼来找我了可怎么办?”
“你要做什么?!啊唔呃!”
金剪刀染血,眼睛、舌头,梅缚雪痛得扭曲痉挛。
“哈哈哈哈!你死后不会有人给你入殓,你无目无舌,如何找我索命?但只有这还不够,我还要让父亲把你缝在棺材里!”
“唔啊啊呃!”
“姐姐,你在乱叫什么呢?听着真晦气。”梅令仪轻柔的抚摸她染血的脸颊,“安心上路吧,可怜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