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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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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度雷霆震怒,未及与同僚周全商议,甚至未待陛下稍有示意,便以户部尚书之权柄,联合御史台几位风骨犹存的言官,发动了一场直指兵部中枢及其背后盘根错节势力的猛烈劾奏。”

此番,他所撼动的根基过于深固,引来的反噬亦超乎寻常的酷烈。

那些弹章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与之相对的,是朝堂上下骤然涌起无数攻讦他“专擅越权”、“阴结朋党”、“账目混淆”的窃窃私语与公开谤议。

一直对他看似“信重有加”的皇帝,在令人窒息的数日沉默后,颁下了一道旨意:户部尚书柳行舟,驭下无方,察事有失,致军国重务贻误,着即革去本兼各职,贬为桃州刺史,即日赴任,非有诏命,永不得返京。

“桃州……”宋言章的目光投向西北天际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云翳低垂,仿佛重重压在不为人知的、獠牙般的群山之上,“那地方,虽冠以州名,实则荒僻尤甚,不及东南一处富庶大县。”

“地处岭地雪山、凉地草原、荆地戈壁三域交界的夹缝,三方‘域使’画地为牢,互不统属,更遑论协防共济。”

“土地硗薄,春迟秋早,寒暑酷烈,时疫频仍,生计凋零,人烟稀少至不足千户,残破城垣任由风雨剥蚀。”

“更兼西戎北狄诸部轻骑,常化整为零,如狡鼠穿隙,自三不管的边界渗入,劫掠桃州周边,烽燧狼烟,几无宁日。”

“桃州之后,关山渐尽,便是直趋盛京腹地的坦荡平川,堪称国门锁钥,却也是朝野公认、无人愿往的绝死之地。”

“京师私语,皆谓此乃‘驱人饲虎’之任。”

柳行舟离京那日,盛京天空飘着沾衣欲湿的冷雨。

没有车马相送的长亭,没有故旧饯行的酒盏。

宋言章彼时正奉旨于凉地督练新军,鞭长莫及,竟未能赶回见他最后一面。

只收到他几经周折、托可靠之人捎来的一纸短笺,墨迹淡薄,言辞简净:

尚武如晤:

此去桃州,关山渺邈,恐难再晤。勿以为念。

桃州虽危,亦是王土;百姓虽寡,终是赤子。

既无力疗天下之沉疴,便谨守一城;既无缘正庙堂之纲纪,但求安一方。

内子有妊,若得男,拟名“悬”。

此字寓三意:一曰悬镜,取明鉴毫厘、洞见浊清、照彻幽暗之思;二曰悬鹄,存青云之志、星汉可渡、九霄可凌之望;三曰悬旌,喻旌旗相望、肝胆相照、死生不渝之契。

若得女,则名“澈”,取其心性澄明,清辉自照,不染尘滓之意。

倘他日儿女辈志趣相投,或可续你我未尽之缘。

珍重。

行舟谨笔

“那是德胜二十一年,他三十四岁。”宋言章的话音轻若叹息,几欲散入夜风,“我亦三十四岁,而他……终是无由得见你晬盘之喜。”

山风骤然转烈,呼啸着灌入崖壁罅隙,吹得周遭火把明灭乱舞,跃动的光影将父子二人映在巉岩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支离扭曲。

“后来柳伯伯在桃州……”宋旌追问道,幼嫩的心神已全然被这波澜横生、浸透血性与苍凉的故事擒住。

“后来么……”宋言章仿佛从深长的忆溯中抽身而出,眸光重新凝聚于眼前沉甸的夜色与跃动的火光,“他守在桃州。”

“去岁曾有书信辗转而至,信纸颇长,絮语家常,无半分郁结之气,所言尽是桃州风物:”

“何处山岩渗泉,清冽可饮,堪以导引;何处谷地能避朔风,或可试播耐寒的荞麦;当地土人何种风习,如何与之共耕共猎;乃至详述发现的一种山野桃树,果实虽小若雀卵,花开时却烂漫如焚,绵延坡谷,望去恍若云霞倾泻……”

“信中写道:‘尚武兄勿以为念。此地虽远在边徼,然天高地迥,人心朴拙。既无力挽天下颓澜,便谨守此一隅。但求此一方水土所养之民,能少经几番无妄刀兵,多得几分安居盼头,于愿足矣。’”

“他说,费时两载,率残存乡民,于一条早已断流的古河谷底,掘得潜藏的地下水脉,开渠导引,竟真栽活了千余株野桃。”

“他说,待到春深,河谷里桃花灼灼,连绵不绝,宛如绮罗铺地,风过时落英成阵。孩童在纷飞的花瓣间追逐,老者倚着潺潺新溪闲坐,眼眸终于不再只是空茫地瞪着那亘古荒凉、寸草难生的秃岭焦岩。”

宋言章的语调里,终又渗入一缕幽微却切实的温意,如同浩瀚死寂的沙海深处,偶然撞见一茎颤巍巍的、绿得惊心的草芽。

“他说,既然涤荡不了整个天下的污浊,便先让这一隅绝境里的人,眼里能多映进几分鲜活的颜色,耳中能多听见几声真切的笑语,陶碗里能多几撮实粮,寒冬里能少几具冻毙的骸骨。”

“他说,这大概便是他父亲早年所言,一剑之力虽难庇佑天下苍生,却总可护住眼前所能触及的几人。”

“他仿佛……终究在某个逼仄的角落里,与他的父亲,与那个曾经只欲仗剑天涯、涤荡不平的少年自身,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和解。”

……

宋言章的话语微顿,他垂下视线,看着怀中的宋旌,宽厚的手掌再次轻覆于孩童发顶。

这一次,动作徐缓而沉凝,蕴着千钧之重:“鹑儿。”

“嗯?”

“今日种种,你心下可觉……痛快?”

宋旌仰起小脸,认真思忖片刻,如实点了点头,答道:“孩儿觉得……是做了当做之事。”

那一刻,弓弦震颤、铁丸破空时血脉奔涌、心神凝聚的感觉,依然烙印在肢体的记忆里。

“当做之事……”宋言章低声复诵着这四个字,眼神飘向渺远的往昔,投向虚无的暗处,仿佛在凝视自己早已模糊的少年形影,“为父初次临阵杀敌,是十二岁。”

“那时,随你祖父出塞,截击隃糜部南下剽掠的游骑。”

“我匿身于枯黄的败草丛中,以手边一柄短弩,射杀了一个正欲举起牛角号传讯的斥候。”

“弩箭贯入他咽喉的刹那,他手中那支磨得油亮的号角脱手坠地,发出闷钝一响。”

“我看着他倒在混杂着冰碴与腐草的泥泞里,五指仍紧握着割草的弯刀,双目圆睁,直直瞪着塞外那永无改变的、浑黄低沉的天穹……直至最后一丝生气涣散。”

“彼时……我胸腔中鼓荡的,也正是这‘当做之事’四字。”

宋言章垂首望向山下渐次平息的修罗场,复又凝视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那是一双惯握长槊的手。

“守土安疆,抚恤黎庶,诛除外寇,建功立业,自是堂堂大道,磊落光明,如何不令人气血奔涌,意气昂藏?”宋言章的语音如同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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