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旌只觉得一股炽烫的血气自丹田猛冲上囟门,耳内嗡嗡然如有群蜂振翅、闷雷滚过,眼前景物也随之晃了一晃,蒙上一层淡淡的翳影。
他望着那几张端肃如庙堂彩塑、吐字似蛇信沾涎的面孔,望着老太傅眼中最后一点属于长者的温蔼也消散殆尽,只余下深冬封冻的湖面般寒彻骨髓的冷硬,再感知着身后连松那仿佛下一息便要溺毙于这重轭下的无声洪流,就此化为齑粉的沉寂……
父亲平日谆谆告诫的隐忍、斡旋、权衡、以大局为重,那些关于朝堂暗涌、人心叵测的训导,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赤裸裸的、以“纲纪”、“礼法”、“尊长”、“慈心”为名施行的倾轧与构陷,击得支离破碎!片片飞散!
他们!何尝在意连松的行止如何!他们何尝计较过什么是非曲直!
他们所在意的,是如何维系、捍卫他们那套不容置喙的虚矫秩序,是如何挫磨、打压他宋旌初露的棱角,是如何令宋家、令所有可能“不协于俗”、“不合时宜”的存在,都牢牢铭刻——
在这玉堂金马、锦绣成堆的盛京城里,在这笙歌缥缈、冠盖云集的“雅集”之上,究竟谁人才是真正掌握生杀予夺的话语权、可以随心裁断万事万物“对错”、“是非”之人!
一股搅缠着暴怒、屈辱,与某种深渊般不见底的悲怆同绝望的凶戾之气,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几欲裂骨而出。
他遽然抢前,踏出一步,不再理会那几个如跳蚤般鼓噪的言官,而是将淬火的目光死死烙在主位的老太傅身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懑与压制而沉涩低哑,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紧的嘶哑与震颤:
“好一个‘慈怀训诫’!好一番‘御下之道’!”
“诸公口口声声尊长纲常,句句不离礼法大义。”
“那我且问诸公,倘若有朝一日,边塞烽燧传警,豺狼兵临城下,尔等是要一个肯为你挡箭喋血、却出身寒微的忠仆,还是要一个满腹经纶、却望风溃遁的‘簪缨之后’?!”
宋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间生生撕扯而出,挟着腥甜的铁锈气。
他倏然抬臂,指向身后那尊如枯木槁灰般的连松,指尖因蓄力而褪尽颜色,旋即又狠狠收回,重重戳进自己的左胸心窝:
“他的赤忱,他的胆魄,他的血性,他为我宋旌挨过的刀,挡过的箭,淌过的血,留过的疤!在你们这套至高无上的‘礼法’天平上,究竟值得几斤几两?!”
“我今日倒要问个明白!莫非出身寒微,血脉有殊,便连披肝沥胆、以命相酬的资格也一并丧失殆尽?!”
“莫非定要剖开腔子,将一颗心肝剜出来,奉与诸公案前,供诸公品鉴,方配得上你们一句‘非微末可比’?!”
“莫非定要学得像坊间驯熟的猧儿一般,通晓你们那套虚与委蛇的辞令,善能察颜观色,惯于摇尾乞怜,变得如诸位一般的……面目,才配立于此处,才不致被斥为‘失矩’?!”
他眼中的炽焰几乎要化为实质,几欲熔穿这满堂的织金绣绮、虚伪面皮:
“今日,你们岂是要罚他……”
“你们!是要我宋旌,亲手折损自己手中的枪槊,再向你们这套……这套噬人不见血的‘规矩’俯首称臣!”
“你们是要逼我认下!认下那些肯为我舍生忘死之辈,合该因出身被你们轻贱作尘泥!”
“你们是要逼我认下!我宋家儿郎累世持守的‘忠义信仁勇’,终究敌不过你们几句轻飘飘的‘失仪’!‘失矩’!”
“宋旌!!!”
老太傅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居高临下、循循善诱的尊者气度。
“尔敢猖狂至此!”
他猝然离席而起,手中那柄象征清贵身份的羊脂玉如意被他狠狠顿在紫檀案面上,发出“咚”的一记闷响,如石臼捣槌,重重夯入每个人的胸腔内。
老太傅的面庞绷得青白交加,胸膛急剧起伏,他指向宋旌的枯指,颤巍巍,如秋末风中的一片枯叶:“你……你这般冥顽不灵,猖獗如斯!癫狂至此!简直不可理喻!不堪教化!”
“老夫……老夫一番回护裁成之心,竟遭你曲解污蔑至这步田地!!!你眼中可还存半分王法天理!?你心中可尚余一丝君臣纲纪?!”
“王法?纲纪?”宋旌喉间忽地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寻不见半分活气,只余冰碴般的绝望与彻骨的讥诮,“倘若王法便是纵容这等以血胤定尊卑贵贱、以唇舌诛肝胆赤诚的勾当!”
“倘若纲纪便是要人昧了良知,辱没忠义,向虚矫折腰……”
“这般王法,这般纲纪,我宋旌——”话音骤止,宋旌的目光如淬火的利矢,钉死在面前案头上那尊光可鉴人的鎏金银壶上。
壶身幽幽,明晃晃地映出暖阁内扭曲晃动的烛焰,映出那些或惊骇、或震怒、或漠然的模糊脸孔。
一股混杂着毁灭欲念与极致宣泄的蛮横力道,猛然攫住了宋旌的全身筋骨。
在满堂猝不及防、惊骇欲绝的目光聚拢下,在连松陡然放大的眼瞳深处那点破碎的光里,宋旌猛地探身,五指如铁箍般死死钳住那沉重银壶的细长壶颈,臂膀筋腱虬结贲起,未有半分迟回,将满腔沸反盈天的怒焰与悲怆,尽数灌注于这一抡一掼之中,狠命砸向面前坚实的红木食案!
“轰——!!!”
一声绝非寻常金玉瓷器碎裂可比的、沉钝如闷雷又锐利似裂帛的巨响,猛地炸裂,悍然撕碎了暖阁内所有凝滞的声息!
鎏金银壶应声塌陷扭曲,壶腹凹瘪变形,精美的缠枝莲纹崩解断裂,壶盖不知激射至哪个角落。
壶中残存的琼浆玉液,如同溃堤的血泪,混同着迸溅的星星点点银屑,狂野地泼洒开来,浸透了华美的织锦桌帷,污损了琳琅的八珍玉食,也溅湿了宋旌身上的郁金袍袖与膝前衣襟。
那厚重坚硬的红木案面,先发出一声哀鸣似的闷响,竟被宋旌这狂猛绝伦的一击震得木纹绽裂,裂出一道如蜈蚣般蜿蜒蔓延的狰狞豁痕。
狼藉遍地。
碎银、酒液、肴馔混作一团污糟,刺鼻的酒气混着菜肴的腻香猛然升腾,弥漫开来。
满堂陷入一种真正的、仿佛连魂魄都被抽空的死寂。
惟有那石破天惊一砸的余韵,仍在雕梁画栋间嗡嗡回荡,纠缠着宋旌抑制不住的、粗重如破损风箱般的喘息,一声声,重锤般擂在每个人的耳鼓与心窍上。
宋旌立于那片惊心骇目的狼藉之中,袍袖浸染了污渍,额前几缕碎发被泼溅的酒浆黏腻地贴合在肌肤上,面颊也沾染了零星酒渍,形貌确乎是狼狈极了。
然而他的脊梁挺得如同一杆负千钧之雪亦不肯折腰的孤竹,那双素来明灿飞扬、此刻却殷红如灼炭、燃烧着骇人光焰的眼眸,穿透了弥漫的酒气与纷乱的狼藉,牢牢锁住主位上那张血色褪尽、因震骇与暴怒而筋肉扭曲的老迈面孔上。
那目光里沸滚的,是一种濒临绝崖、不惜焚身以照的决绝,混合着无底深渊般的悲凉。
宋旌这一掼,砸碎的何止是银壶与食案。
他砸的是这满堂令人窒息的虚伪“体统”与“规矩”,砸的是那套噬骨吸髓的“尊卑纲常”,砸的是他十岁少年胸臆间,对所谓“成人世道”最后一点苟且妥协的妄念。
无需片语只言,这石破天惊、蛮悍暴烈到极致的一举,已是他最彻底、最沉默、亦最撼人心魄的应答。
那一声轰然巨响的余韵仍在梁柱间嘶嘶鸣颤,恰似千钧玄铁坠入万古寒潭。
所有目光俱僵在那片狼藉与少年孤峭的身影之间,暖阁陷入刹那真空般的死寂。
死寂只维系了短短一息。
主位上,老太傅浑身剧烈一颤,如枯木遭逢雷殛。
他伸向宋旌的那只手,五指痉挛,如鸡爪般蜷曲,抖得宛若寒风中最后的枯蓬,嘴唇哆嗦着,翕动了数次,喉间只挤出“嗬……嗬……”拉风箱般的气音,似有甚么无形之物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你……你……”那老太傅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眶来,瞳仁里映着那片刺目的狼藉与少年如火焰般的身影。
他喉头滚动,“你”了半晌,直至那张惯常保养得宜、呈现雍容威仪的红润面皮,在一霎惨白后,迅速涌上猪肝般可怖的紫涨,额角青筋如蚯蚓盘曲扭动时,他终于吸足一口浊气,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榨出一串断续的、音调怪异的、嘶哑破碎的吼叫,那声音里塞满了被彻底藐视权柄的羞愤、毕生信条遭野蛮践碎的仓惶、以及某种秩序被挑战的、更深层的惊惧:“反了……反了!全反了!这狂徒……这孽障!竟……竟敢猖獗至此!目无……目无纲纪!践踏斯文!来……来……”
话至半途,老太傅的气息陡然哽住,喉间“咯咯”直响,仿佛真有淤痰壅塞,他不禁佝偻下腰,以枯瘦的手掌抚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咳得面皮由紫转青,涕泪横流,吓得身侧那群魂不附体的侍儿慌忙拥上,伸手欲搀。
片刻,待那阵灭顶的晕眩与窒闷稍缓,老太傅猛地挥开侍儿战战兢兢伸来的手,眼中最后一线属于长者的理智辉光也彻底湮灭,只余下被当众剥尽尊严后那赤裸裸的暴戾与癫狂。
他再度昂首,扬颈厉声嘶吼,这一次,声音因极致的屈辱与焚心的愤怒而尖利得刺穿耳膜,再不复半分平素的雍容威重:
“来人!给我将这目无君父、狂悖无伦、无法无天的竖子拿下!拿下!!!”
最后的 “拿下” 二字,已是竭声破嗓,尾音劈裂喑哑,失尽了身为上卿的矜重姿态,唯余颜面扫地后歇斯底里的疯狂,在暖阁空旷的藻井间凄厉回荡,撞出怵人的余响。
老太傅失态至此,暖阁内那些被惊得魂飞魄散、大气不敢出的宾客、仆役,这才魂魄归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几名原本侍立于楹柱阴影下、体格魁梧的府中护卫,虽心中对这位素有凶名的宋家小煞星发憷,然主家严令如山,容不得他们退缩。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彼此递去焦灼的眼色,喉结皆紧张地滚了滚,又分从数方挪步,朝着立于狼藉当中、周身似燃着无形怒焰的宋旌缓缓围拢,步伐沉滞,一举一动里都藏着无法掩饰的畏缩与戒备。
宋旌的胸膛随粗重的吐纳不住起伏,肋间衣料鼓动,淡青筋络根根隐现,脉息奔涌如暗河改道,隆隆作响。一双眼瞳赤红,荒原深壑中灼灼燃烧的鎏金焰心,内里奔窜的火舌非但未因先前那惊天一掼而稍见萎顿,反倒愈燃愈炽,烧得他视野边缘发白,盛烈得几乎几欲灼人,几要喷薄而出,将那这一室锦绣包裹下的惶然面孔尽数点燃、焚为灰烬。
他环视那些渐次围拢的护卫,目光掠过周遭一张张或震骇、或嫌恶、或轻蔑、或暗藏快意的陌生脸孔。最后,落回上首那张因狂怒而扭曲、已彻底撕去“慈和长者”伪饰的老迈面容上……
方才那些引经据典的辩诘,那些欲循 “道理” 之疆界、在 “理” 字上争个是非曲直的念头,此刻,在这以 “拿下” 为号的赤裸裸威压面前,尽被碾作尘末,扬散于这漫溢着酒馔余韵与满室惶扰的空气里。
去他的规矩!
去他的尊卑!
去这满室锦绣堆出来的、教人作呕的陈腐浊气!
去他的君君臣臣!
去他的父父子子!
去这裹着华美皮囊、内里朽烂发臭的虚伪世道!
父亲平日耳提面命的絮语,那些教他隐忍周全的训诫,此刻虽在他耳际嗡鸣、脑中盘桓,却似隔着一层厚重、混沌的琉璃障壁,分明清晰,却又冰冷遥远,半点渗不进他的肺腑。
他并非全然忘却父亲的声音,只是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洪流,那混杂了无尽暴怒、屈辱、悲愤,还有几分濒临绝崖的叛逆,早已冲垮了他心中所有以 “理智”与“世故” 为名筑起的脆弱堤防,撞得他周身骨节隐隐发响。
就在最前方两名护卫的手掌将将触及宋旌肩臂布料的前一瞬——
宋旌,身形微沉。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