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旌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弹弓的手指。
柘木弓身尚存一丝他掌心的余温,也沾染了不知何时溅上的血污,此刻已然冷硬,黏稠地胶着在指节间。
匪阵终于土崩瓦解。
如同晒透的泥胚突逢暴雨,勉强黏合的形状顷刻间化为烂泥。
有人弃了兵刃,匍匐在地,叩首如捣蒜;
有人扭头便向山林深处没命奔逃,身影踉跄,如丧家之犬;
更多的,则是红了眼眶,喉间迸出野兽般的嚎叫,以残破的身躯扑向铁甲森然的官兵,做那飞蛾投火般的最后撕咬。
整个山谷被各种声响充满、胀破:
刀斧斫入骨肉的闷钝、气息将绝的哀鸣、嘶哑癫狂的咒骂,其间竟断续掺杂着孩童纤细尖锐的啼哭……
不知是谁家的妇孺,被卷入了这死亡的涡流。
宋旌随着向前清扫战场的队伍,踩过被血浸透的泥地。
鲜血渗入干旱板结的土壤,在次第点燃的火把光中,泛出一种诡异幽暗的酱紫色,仿佛大地疼痛难忍,自行绽开了溃烂的疮口。
他瞥见一个匪徒蜷在道旁,半截箭杆没入胸口,正痉挛般地呛咳,每一下都呕出粉红泡沫的血涎。
那人面庞犹带稚嫩,恐怕还不到弱冠之年。
宋旌看着他仰面望向铅灰的天空,一只手在身畔泥土里无意识地抓挠,最终死死攥住了一蓬枯黄衰败的野草,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凸起发白。
宋旌的脚步凝滞了。
那年轻的匪徒似有所感,艰难地侧首,涣散的目光与他对接。
那双眼里烧着淬毒匕首般的恨意,也烙着未曾燃尽的、炭火似的不甘,而在这一切之下,更有一片宋旌此刻全然无法理解的、虚无的茫然,仿佛三魂七魄早已散尽,只余下一具凭本能喘息的血肉空壳。
随后,那紧攥的手终于松开,枯草委顿于地,浸饱了血与污泥。
那人的眼却依旧圆睁,映着愈来愈浓的夜色,瞳仁深处却已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小郎君,莫要再瞧了。”一名途经的缋州府老兵,用粗砺如砂石的手掌拍了拍宋旌单薄的肩甲。
那手背上沟壑纵横,满是冻裂的旧痕与新茧,“匪类而已,死不足惜。”
可宋旌分明瞧见,老兵俯身的电光石火间,手影如鬼魅般探入匪徒怀中,勾出个油纸小包,动作娴熟得近乎本能,眨眼便滑入自家袖笼。
纸包露出一角,是半块颜色黑沉、坚硬如石的粗面饼饵。
老兵撞上宋旌怔忡的视线,扯动嘴角,露出一口参差黄黑的牙齿:“肚肠饿得打结,小郎君莫要见怪。”
言罢,他已转身,蹒跚走远,只留宋旌独自钉在原地,望着那具渐失温度的躯体,望着零落污浊的草茎,望着老兵袖口隐约透出的饼饵轮廓。
夜风穿谷而过,卷来浓烈呛鼻的铁锈腥气,混杂着泥土的湿腐、汗液的馊臭,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恍如盛夏密林深处,果实无声溃烂时散发的死亡芬芳。
宋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侵体。
并非夜露沾衣的肤浅冰凉,而是从骨髓最深处,一丝丝渗透出来的、砭人魂魄的阴冷。
追击的喧嚣持续至夜色如墨。
缋州府兵混迹于阵型严整的突奇军中,借势清剿,搜刮零散。
匪巢依山势而建,并非预想中简陋的草莽山寨,竟是一座前朝遗弃的古戍垒。
城墙以黄土层层夯筑,虽已倾颓残破,但骨架犹存,依稀可以辨出往日戍守要塞的肃杀气象。
显然,范明远凭其旧日积攒的行伍阅历,将此地理出了几分章法,并非全然乌合之众。
戍垒之内,景象更为凄厉。
断垣残壁间,尸骸纵横狼藉。
有着匪衣短打的,也有仅是寻常百姓褴褛装束的。
彼时,宋旌尚且不知。
樟柴山啸聚之众虽号称逾三千,但原步军旧部实不过数百,余者尽是生路断绝的流民、灾黎、逃户。
他们拖儿带女上山,原以为寻得一处避祸桃源,未料终究是踏入了血肉磨盘。
宋旌走过这满地疮痍。
血污浸入夯土,在火把摇曳不定的光芒下,泛出湿滑粘腻的暗光。
他看见一柄折断的木犁旁,匍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老者的胡子浸在已成黑褐色的血泊中,枯瘦如柴的手却紧紧抓着一把金黄饱满的谷穗,那润泽的谷粒与他青灰死寂的手掌形成凄厉的对照;
他看见一个妇人蜷缩在颓圮的墙角,怀中襁褓早已无声,她干涸的眼眶对着混沌夜空,一滴泪也流不出,只有眼珠迟缓地转动,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还看见几个年岁相仿的半大孩童瑟缩在倒塌的粮囤后方,囤中早已空空如也,只余些秕谷与鼠类秽物,孩子们眼神空洞呆滞,仿佛被摄走了魂魄的陶俑,连恐惧都已遗忘。
戍垒中央有座祠堂,不知昔日供奉着哪路神祇,泥塑金身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内里枯黄的草茎骨架。
香案倾颓,不知名的牌位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