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远瞳仁骤缩,亦将双刀交错于胸前。
那刀虽是军制形制,刃口却崩缺如锯齿,映着夕照,泛着血锈似的暗红。
恰在此际,宋旌动了。
无人察觉这童子是何时自马背滑落的。
他身形本就瘦小,深褐皮甲融入暮色,落地时团身一滚,便没入道旁虬曲古松的荫蔽里。
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覆着去岁的枯黄。
他从怀中掏出那柄柘木弹弓,弓身温润,是常年摩挲出的光泽;牛皮筋紧绷如满月;兜袋里装着二十颗铁丸,颗颗冰凉沉实,贴着他心口微温的皮肤。
父亲允他携带铁丸时,只说“足以傍身”。
可他此刻所求,非是傍身。
自踏入那死寂村落起便淤塞于胸口的、那团细密又陌生的刺痛,此刻骤然化作一股炙烫的急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间奔窜冲撞。
他望见父亲如山脊般孤直的背影,也望见对面那些眼眸里焚着的火与近乎绝望的恨……
四龄稚子,尚未能解“官匪”之辩,亦难参透“黎庶”深愁。
他只知,对面是“匪”,是父亲口中必须剪除的“恶”。
而他是宋旌,是宋言章之子,骨血里淌着武者不容后退的宿命。
战鼓,便在此时擂响。
鼓声并非来自匪阵,而是中军催战的鼙鼓,沉钝如地底闷雷,自谷口方向碾轧而来。
牛皮鼓面每一声震颤都撞在崖壁上,荡回重叠的回响,压过了谷中所有的呜咽与喘息。
鼓点里,三百轻骑骤然发动,如铁流决堤。
马蹄践踏之下,地面微微颤动,碎石自坡上簌簌滚落。
烟尘蔽空而起,将厮杀的人影吞没又吐出,兵刃相交的锐响、骨骼碎裂的闷音、濒死的惨嚎,霎时将整座山谷煮成一鼎猩红翻腾的羹。
宋旌隐于阴影内,胸腔里的那颗心擂得山响,撞得他齿关都微微发麻。
那不是畏惧!他尚未识得畏惧的滋味。
那是一股灼烫的、令他四肢百骸微微战栗的激越,其间又缠绕着一丝无名的躁意,如野草般疯长。
他眯起左眼,右眼透过弹弓的丫杈,在弥漫的尘雾与幢幢人影间搜寻。
他锁定了范明远。
那人踞坐于瘦马背上,双刀抡开一片寒光,竟迎着宋言章的方位直突而去。
三名骑兵策马上前截挡,被他左右劈斩,刀光掠处,电光火石,血沫如雨泼洒。
宋旌的手稳如磐石。
谷风迎面灌来,卷挟着沙砾抽打在他的脸上,留下细密的刺痛。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涸的唇,舌尖尝到尘土粗粝的咸涩。
父亲往日所授的要诀在脑中清晰浮现:辨风势,砂粒击面的劲道约是三级西风;测距离,约四十步;判敌动,范明远正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身形有转瞬即逝的一滞——
便是此刻!
他松开紧扣皮兜的指节。
铁丸撕裂空气,发出一线尖厉的嘶鸣,细若游丝,却径直穿透了鼎沸的杀伐声。
下一刻,范明远正要回刀劈砍,右腕猝然传来一阵钻心剧震,仿佛被烧红的铁凿狠狠钉入!
镔铁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几道黯淡的弧光,噗地没入焦土。
范明远骇然垂首,但见腕骨处皮开肉绽,一朵狰狞的血花爆开,森白骨茬隐约可见,一枚小指大小的铁丸深嵌其中,边缘竟还蒸腾起几不可见的焦灼细烟——那是铁丸与疾风剧烈摩擦后的余温。
未容范明远醒神,第二颗铁丸已衔尾而至。
此番直取马目。
瘦马发出一声凄厉如裂帛的长嘶,前蹄陡然人立,将范明远狠狠掼落尘埃!
尘土飞扬间,范明远挣扎欲起,四五杆长枪已如蛰伏已久的毒蛇,吐出冰凉枪尖,抵住他的喉头、心窝、腰腹,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宋旌自古松后缓缓站直身子。
双腿有些虚软,不知是久伏之故,抑或其他。
心头那簇灼烫的火焰骤然熄灭,退潮般留下一片空茫的滩涂。
宋旌眼睁睁看着他弹出的铁丸如何轻易改写了战局的走向,目睹匪众因首领被擒而溃散的阵脚,更看清了那些一直龟缩在侧翼逡巡、伺机而动的缋州府兵,此刻才像闻见腐肉的蝇群般嗡然扑上,涌入已然崩坏的匪阵。
随后,他触到了父亲的目光。
宋言章仍勒马于猎猎军旗下,未染厮杀,只静默地凝望着这片屠场。
父亲的视线越过弥漫的硝尘与泼溅的猩红,遥遥落定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沉淀着难以尽述的层次:有一霎如流星掠过的肯定,有沉积如渊的倦怠,更有一种宋旌此刻无从索解的幽邃,仿佛深秋寒潭之下,那些无声盘绕、不见天日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