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策马，向前踱了几步，朝宋言章抱拳，声如砂石在糙陶瓮中磨转：“宋将军。慕名久矣。”

宋言章抬手，身后三百铁骑同时勒缰，只闻一片低沉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恍如一阵金属的微风掠过。

他并未下马，只于鞍上微微颔首：“范顺粟。”

不称官职，不呼其名，独称其表字。

范明远咧开嘴，面上刀疤随之扭动，绽出一个混杂着惨淡与桀骜的笑纹：“不想将军竟记得草民这微末字号。”

“弱冠投效嵅州戍军，初为队副，后为小校，门寒身贱，积年不迁。德胜七年，因剿灭飓湖水寇之功，擢为缋州步军都指挥使。”宋言章声调平稳，如诵读案卷，“德胜二十三年，坐克扣军饷、殴伤士卒，革职查办。卷宗至今锁于兵部架阁库。”

范明远脸上笑意未褪，眼底那点微光却骤然黯了下去，仿若风中残烛终被吹熄：“将军好记性。那将军可知，缋州官仓所储粮秣，足供十万百姓三月之食。官府宁任其霉烂生虫，亦不肯开仓赈济。我等舍命夺出的，尚不足十一。”

他喉头哽了一下，身下瘦马不安地踢踏着脚下碎石：“将军又可曾知晓，那些霉粟最终去了何方？半数据闻被刺史暗售予北地靺羯商贾，换来貂裘明珠，献入了京中某位贵人的府邸。余下半数……听闻用以豢养刺史宅中那十余条猧犬。”

山风陡然凄厉，卷着砂砾扑打在两“军”阵前。

匪众之中，传来极力压抑的、野狼哀嚎般的哽咽，旋即被一片牙齿狠狠咬紧的咯吱声吞没。

宋言章沉默着。

他身后的突奇军，也如山石般沉默着。

只有无数面旌旗在暮风里扑啦啦地响着，像是无数不安的、欲言又止的舌头。

“匪终是匪。”宋言章的声音终于落下，冷峭，如檐下冰锥，字字凿地有痕，“纵有万般情由，勾连化外、私鬻粮货，复持兵聚党、攻陷官府、戕害命官、荼毒乡里，数罪并罚，依律当诛。范顺粟，你曾食朝廷俸禄，律条如何，不必我多言。”

“荼毒乡里？哈……”范明远自鼻腔内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面上刀疤随之牵动，“顺昌逆亡，天理自古如此……那庙堂之上姓顾的，庇佑的难道不也是伏地称臣之辈？范某与他，不过输在一个姓氏。”

“大将军！”范明远身后蓦然爆出一声嘶喊。

一个青年排众而出，约莫弱冠年纪，面色焦黄，唯眼眶赤红如灼炭。

他擎起一杆削尖的竹矛，矛首绑着磨亮的镰刀，另一手从怀中扯出一件污秽的破袄，袄上补丁累累，袖口处绽出灰败的棉絮。

“你说匪有罪！那敢问大将军，官府敲骨吸髓、坐视黎民成饿殍，又该当何罪？！”

他将破袄奋力掷向半空，镰刃挥过，袄子裂开，败絮纷扬，如惨白的雪片在峡谷中盘旋，撞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幽谷也在同泣。

“我妹子……才三岁，腹内塞满了观音土，临去前一口口呕着黑血，她扯着我的袖口说……‘阿兄，冷’……”

“她冷啊！！！可官仓里的陈谷热得能焐雏鸡！那县尊身上的貂裘暖得可孵卵！”

“那时节，朝廷的王法在哪里？天理又在哪里？！”

青年声裂喉喑，泪混着尘泥淌下。

匪阵中响起压抑的呜鸣，夹杂着钝器磕碰的乱响，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浊水。

范明远未回头，只将左臂往后一横，那骚动便渐渐沉伏下去，然则一双双望向官军的眼睛，里头那点火星非但未熄，反被这沉默煨得愈发炽亮。

宋言章端坐于鞍上，身姿如贯日长戈。

残阳最后一抹金痕掠过他盔顶的红缨，镀上一层转瞬将逝的浮光。

他再度开口，话音不高，却沉沉压过谷底风声：“国法如岳。官吏失职，自有台谏按察，三司推鞫。尔等啸聚山林，行暴乡里，便是将三分理，行作了十分恶。今日宋某至此，只一言相告——”

他话音稍顿，目光如冷铁，碾过对面每一张面孔。

那些脸上沟壑纵横，有老者枯槁如榆皮，有少年桀骜如困兽，唯一相同的，是眼底深处那被饥馑啃噬出的空洞。

“降，可保尸身俱全。”

四野骤然死寂。

连穿谷而过的风，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范明远倏然昂首狂笑，笑声嘶哑跌宕，似荒坟夜鸮哀啼，脸上疤痕随之剧颤：“好一个‘尸身俱全’！宋大将军，你可知去岁嵅州大旱，赤地千里，县令下令封仓绝籴，道旁饿殍相枕藉，百里不闻鸡犬声？那时节，朝廷的按察在哪里？三司的推鞫又在哪里？！”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淬毒的棘刺，直刺马上之人：“你心知肚明！这世道，官字两张口，吃尽了民膏，还要嚼碎百姓的骨！我等为何落草？是因为跪着已无活路！横竖是死，不如站着，挣一口喘气的指望！”

宋言章握缰的指节，在铁护掌下绷出青白的颜色。

盔檐投下的暗影掩去他的眉目，只余紧抿的唇线与下颌如斧劈般的轮廓。

他未答一言。

只将右臂缓缓平举。

三百轻骑同时抽刀。

一片雪亮刀光铿然离鞘，汇成一道凛冽悠长的龙吟，生生劈开凝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