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梁倾折，焦椽断壁之间，尚有未燃尽的碎布条在晚风里飘荡，灰白颜色，恍如招引亡魂的纸幡。

高涵趋近马侧，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山匪焚了里正宅院。只因他往县衙递了消息，告发村民私藏粮种。”

而村西头，一簇簇新砌的青砖院墙齐整地立着，瓦当乌黑，檐角如钩，在昏黄天色里显出突兀的安稳。

高涵喉头微动，续道：“那是县署主簿妻弟新筑的别业，去岁腊月方上梁。”

宋言章唇线抿得平直，如刀刃横陈。

三百轻骑默然矗立，惟闻战马偶尔从鼻腔内喷出的咻咻白气，融入渐次浓稠的暮色。

天际是一种污浊的橘黄，仿佛有人将落日捣烂，拌入弥天的尘沙，再恣意地泼洒下来。

远山凝成黛色，近岭却是焦枯，空气中浮动着甜腻与腐朽交缠的气味……

是湿土、是隐约的尸臭、还有一种无名的绝望，混杂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入肺腑。

宋旌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缰绳的小手。

粗砺的皮绳摩擦着稚嫩的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忽然忆起，父亲曾在灯下教他辨识舆图时说过的话：“鹑儿，你瞧这疆域，以墨线为界，规整分明。可真正的世间，不在这缣帛之上，而在你鞋底沾的泥，在你眸中映的光，更在……你方寸间那颗跳动的心里。”

彼时他懵懂，只当是寻常教诲。

可此刻，鞋底是龟裂的黄土，眸中映着悬吊的尸身，而方寸之间，那颗心正在被某种细碎之物轻轻戳刺着，不剧烈，却绵密不绝，催生出一股陌生的、令人无措的凉意。

突奇军继续向山深处行去。

途经一座倾颓近半的土地祠时，里头传来断续的诵经声，嗓音枯槁，念的似是《太上洞玄灵宝往生咒》。

宋旌从父亲的臂弯间侧目望去，只见祠内残破的泥塑下，跪着一个老妪。

老妪脊背弯折，如秋收后遗落在田垄间的旧镰。

她面前供着三只豁口的陶碗，碗中空空，只盛着祠顶漏下的些微薄灰与天光。

那诵经声混入渐起的晚风，一遍又一遍，仿佛在为这片死寂的土地敷上一层薄如蝉翼、一触即溃的符纸。

高涵策马贴近，嗓音压得紧涩：“将军，斥候回报，震天寨贼众已据守前头隘口。匪首范明远……遣了话来。”

宋言章目视前方山影，瞳仁里收尽最后一缕天光：“何话？”

“他言道……”高涵气息微窒，似在斟酌字眼，“想斗胆请教将军，官仓陈粟宁可朽蠹成灰，也不肯赐予濒死饥民半升，此乃何朝何代的王法？”

一阵野风陡然掠起，卷动地上败叶枯草。

一片焦褐的榉树叶打着旋，贴上宋旌的手背，叶缘齿裂，触感粗粝，摩挲着皮肤，竟似老人嶙峋的手骨。

宋旌听见头顶传来父亲一声极轻的吐息，似叹非叹，渐融进风里：“世间道理若能凭口舌问明，这四野八荒，又怎会垒起如山白骨。”

这话太沉，四岁孩童的襟怀尚且承托不住。

然而，他分明感到父亲言说时，按在腰间那柄“断岳”重剑剑柄上的手掌，指节嶙峋凸起，泛出冷硬的苍白色，甲胄覆盖下的小臂肌理虬结，仿佛一张引满待发的强弓。

樟柴山算不得险峻，不过是些连绵起伏的丘阜，山势浑圆如卧兽弓起的脊梁。

隘口狭窄，两侧峭壁赤褐裸露，寸草不生，岩色沉黯，恍若经年血渍反复浸染又风干后的积淀。

匪众，已然列阵相候。

宋旌头一回目睹这样的“行伍”。

不见齐整衣甲，兵刃五花八门得令人目眩：

制式横刀与豁口柴斧并列，长矛的枪头竟是磨亮了的犁铧，更有人手持顶端削尖的晾衣竹竿。

身上衣衫更是驳杂不堪，破旧戎服与百姓短褐相混，其间甚至晃动着女子嫁衣拆改后的刺目红碎布。

可这些人站得笔直。

数百道目光如被无形之线牵引，齐刷刷投向山口，瞳仁深处都烧着一团火。

那火光并非暴戾，也非癫狂，倒像荒原上被围猎的兽群，濒死之际从喉咙深处迸出的、最后一缕带着血腥气的灼热呼吸。

阵前独立一人。

约莫五十许年纪，身躯魁伟，左脸一道旧疤自眉梢斜贯至颌下，宛如有人执蘸饱浓墨的秃笔，在他面上狠狠一拖。

他身着洗褪了色的旧军袍，肩头补丁处，依稀能辨出原先是猛虎纹样。

如今……虎躯残损，威风尽扫。

此人未顶兜鍪，乱发草草束于颈后，胯下一匹瘦骨嶙峋的驽马，马腹深凹，肋骨历历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