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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初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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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踏前,躬身俯压,双手落回轮椅两侧,五指收拢,深陷木纹,指节褪尽血色,骨节嶙峋泛白,青筋挣出凌厉线条。

宋旌未容半分挣挫,将那轮椅连柳悬一同拽近。

高大阴影顷刻覆下,将柳悬周身的光晕吞没殆尽,只余下宋旌眼中灼灼两点,如暗室内擦亮的火石,直直烙进柳悬眼中。

木料不堪重负,在宋旌掌下“咿咿呀呀”,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光影沉降间,窗纸滤过的天光褪作一片混沌的蟹壳青。

当宋旌脱口而出的话字字砸向柳悬时,空气仿佛骤然凝成坚冰,冰面又被句句锋芒刺穿,破开无数裂隙。

“是狱勾连甚繁,太子与八皇子亦置身其间。若稍有疏失,必授人以柄。纵使案破,沾着魏鹏那睚眦必报的恶贼,又岂是一顿决杖可免?哥哥何须以身犯险?”

宋旌语速迅疾,如冰珠坠盘,颗颗分明,又似檐下急雨,噼啪叩窗,不余半点喘、息之机。

话音未歇,他手腕施力,将轮椅又拽近寸许,二人膝头几乎相抵。

他胸膛起、伏,额角青色筋络随呼吸隐现,俯身迫视间,目光如锁定猎物的鹰隼,死死擒住柳悬那双雾霭深深的眸子,仿佛要剖、开那层看似温润的釉质,直探内里的幽微。

语速顿了一息,喉结上下滑动,像是艰难咽下某种满是腥气的硬物,再开口时,那嗓音里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扁揉皱了的软:“何况哥哥已为我应允魏王氏所求,莫非……哥哥忘了?”

柳悬倚着椅背,任他逼近,任那期冀的目光在自己的面容上一寸寸燎过。

他并未即刻应答宋旌的句句诘问。

视线从宋旌紧蹙的眉骨间滑落,最终栖在那瓮青瓷小罐上,仿佛罐中蜜比眼前人更值得瞩目凝望。

柳悬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弧沿,瓷釉的沁意渗入指腹纹理,像触着一段封存的、凝滞的秋光。

罐中蜜浆稠得化不开,指尖探、入时,竟似陷入初春将融未融的泥淖,阻力绵绵,带着黏、腻、温热的吸、附感。

蜜、液含、裹指节,淹过甲缘,琥珀般的光泽在莹白肌、肤上凝成薄薄亮膜,又沿着指根缓缓淌下细微的一道,蜿蜒、如溪。

柳悬拈起一颗梅子。

果肉在浓蜜中浸、润得、透了,似琉璃冻般,呈现出温润剔透的蜜髓色,沾、黏的糖丝在昏蒙光线下拉出晶、亮、游丝。

柳悬的指腹摩、挲过梅子表皮的起、伏,迟缓而庄重,就像那凹、凸、不、平下藏着山河百川的舆图,需要用心去勘读。

他浑身透着一股子专注的慵懒,眼帘半垂,视线、胶、着于指尖那一点赭红。

周遭空气、近处人影,乃至宋旌将要迸溅出火星的注视,悉数退成远处模糊的衬景。

宋旌胸中那股无名火被这无声的怠慢撩拨得愈炽,炙烤着肺腑。

他卒然欺、身、向下,将彼此间本就稀薄的距离挤、压、殆尽。

焦灼与惊怒填满空隙,空气紧绷,如欲裂的丝帛。

“哥哥——”两个音节,裹着血气,淤阻于齿间。

他喉骨一滚,咽下无数利刃,眼角沁出淡淡薄红:“何以避易而趋险!?”

柳悬在此刻,终是抬起惫懒的眸。

这一抬,目光便直直撞进宋旌近在咫尺的逼视里。

他的眼睫在渐暗的光线中垂落极淡的影,瞳底不见惊澜,亦无退意,唯有暮色沉淀后一种幽邃的静。

那静,是一片喧闹的静,如十面埋伏中将断未断的琴弦发出阵阵高频颤音,在极致的绷紧中持续低鸣……

那静,是足以吞噬宋旌的静,仿若深海无声合拢,沉黯中涡流暗涌,带着不容挣脱的引力……

那静,是初雪覆于深涧,表面温柔承接所有天光与落影,内里却封存着千仞之下的寒与空。

柳悬不答,只将拈着梅子的指尖缓缓送至唇际。

他的动作被光阴浸、润得迟滞,每一寸推移都似在黏、稠的蜜与凝止的呼吸间泅渡。

赭红的梅子裹着晶亮、浆液,在他素净的指间悬着,一缕清冽的酸气率先刺破周遭滞闷,侵入两人气息交缠的狭小间隙。

一滴蜜不堪重负,自饱、满的果皮滑落,曳出一道纤细亮痕,无声没入他的前襟,洇开一小圈颜色略深的湿晕。

那果酸的清冽混着蜜的稠甜,柔丝漫缕,钻进宋旌鼻间。

这气味比言语更狡黠,也更侵、肌、蚀骨,轻易便撬开了记忆的封缄。

“倘我执意剖验,”柳悬唇瓣微启,声线里浸着梅子汁液般的微润。他将那枚浸透的赭红徐徐推入唇齿深处,饱满的果肉在唇间停留一霎,直至它完全隐没,喉间才缓缓滚出后半句,慢得像是在品咂糖霜化开的余味,“宋公子……却待如何?”

视线在暝暗室中无声绞紧。

宋旌俯身的姿势未变,撑在轮椅上的指节,嶙峋而苍白,似要将那木骨捏出凹痕。

他望进柳悬眼里,望见其间映着一双愠怒的眉眼,眸光跌落,他望见那段自袖中滑出的皓腕,望见他唇沿一点被暮色晕染得温软的蜜迹,气息在胸腔里微微一蜷。

柳悬承着他的视线,眼睫在渐次漫漶的夕光里垂下,像收拢了一小片将夜的薄霭。

唇上那点湿、润的甜痕,被柳悬舌尖极轻一掠,卷了进去。

梅核与齿尖相碰,一声微弱到将散在风里的磕响递入宋旌耳中,清脆得教人心头一颤。

光阴似乎被蜜浆胶住了,粘、稠得化不开,也淌不动。

窗外,杏叶簌簌私语,绵延不绝。

浮尘在最后一道斜入窗棂的金色光缕里打着旋,迟迟不肯安歇。

最后,仍是宋旌先撤了劲道。

禁锢轮椅的指节一根根松开,受缚良久的木椅在如蒙大赦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吁叹。

宋旌直起腰背,肩胛的线条却仍显得沉窒。

他仍被千丝万缕缠绕、牵扯,他仍被无形之索牢牢捆缚,挣脱不得。

他眼睑阖了又启,眼中云涌涛生,惊疑、忧惧、震怒、不甘、抑或更深更暗的什么……种种心绪最终沉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牢牢地覆住柳悬那双仿佛能吞纳尽天光与暗影的眼睛。

“果真……要剖?”话音擦过唇齿,似霜雪冻透的枯木裂枝,温润尽失,只余滞钝。

柳悬静然回望,面容半掩于宋旌投下的阴影中,神色朦胧、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映着斜晖的眸子,如远山薄暮,敛着书卷合页后的岑寂。

宋旌别开脸,下颌微微收紧。

他吞咽了一下,颈侧筋脉随之牵动,似将满腔灼人的滞涩与无处落脚的郁结,一并压入肺腑。

而后,他长长吐息,那气息悠远而决绝,带着孤舟断缆、顺流直下的决然,押上了全部筹码。

“今夜,”他开口,每个字都似在齿间仔细研磨过,再掷出时,便有了金玉相斫的冷冽清音,砸进满室幽暝里,“我当执刀。”

话音落下,柳悬眼波微微一晃。

他原暗存一念直觉,料定宋旌终究会容他“妄为”。

纵使不明缘由,亦会默然应允、从旁相协。

然而,当他真实听见那一句“我当执刀”自宋旌唇间逸出时,柳悬仍觉胸中倏然一空,仿佛五脏六腑都随之静了一瞬。

方才,宋旌明明还立在楚河汉界的彼端,神色疏淡,眉眼间凝着霜意,仿佛他再进一寸,宋旌便会敛袖转身,再不回顾。

此刻,不过片晌,宋旌却决意代他踏入险地,只为一句不曾言明的因果,便甘愿化身为最锋冽的“刀刃”,又将生死、前程悉数推至他的掌中,将一切祸福皆押注于他的身上……

今日,柳悬是存了念要试探他。

他想窥见宋旌此刻容忍的边际落在何处,想引燃他眼底那簇压抑的躁火,想望着那道防线在他面前顷刻崩塌的模样。

可宋旌只是将满腹的疑虑与不豫悄然按捺下去……

眉梢仍蹙着挣扎的褶痕,而宋旌的目光深处却浮起一层无可奈何的、认命般的迁就与纵容。

那神情映入柳悬眼中,竟像寒食节后无端飘起的柳絮,分明沾着春末的凉,拂在面上却只余下一点倏忽的痒。

柳悬喉间所有蓄意挑惹的言辞,忽然都失了声息与着落。

他只默然望着,望见宋旌垂在袖缘下的指节微微向内蜷起,望见他唇线抿得平直如尺,望见他终究抬起眼睑迎向自己。

——那眼底似有夤夜的海,潮浪在渊底无声奔袭,而海面上,未吐露一字回绝。

风掠过庭院中的老树,枝叶筛碎了西斜的日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淡金色的网。

原来世间果真有这般人,不必你费尽心机去揣度丈量,他已将一颗心毫无遮蔽地展开,宛如一卷素帛,任你览阅。

纵有千般困惑、万重缠结,亦在你看不见的幽暗处自行拆解,最终递到你手中的,唯有一柄温然而笃定的刀……

柳悬眼尾那抹总是淡泊的弧度,于此一刻,若腊尽时节的薄冰遇上暖阳,悄然化开一线柔和的弯。

那笑意极淡,似一滴松露坠入静置的砚台,墨色徐徐荡开温润的圈纹,暖意蕴藉。

斜阳恰好转过廊角,一线光拂过柳悬微扬的唇角,竟给那清寂的侧影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宋公子所言……”柳悬的嗓音里浸着暖暖笑意,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水泽般的澄明,似春蚕吐出的游丝,无声无息地绕上心窍最不经碰触的一隅,“便是不怨我了?”

那话音袅袅,一句“不怨我了”的尾音,在渐暗的书斋里浮着,掺着笑意,软得好似将化未化的饴糖。

宋旌一时语塞。

一股辨不清来处的郁躁直拱上心头,他抬手,指节没入浓密的发间,胡乱搔了一把发顶,束发的巾子被带歪了几分。

就在他拧身欲避开那道令他无所适从的视线时,眼梢余光却恰恰擒住柳悬眼角那一抹未曾来得及全然收束的笑痕。

那笑,清清淡淡,像晨间落在竹叶上的第一缕光,薄而透亮,没什么温度,却偏偏将宋旌心头那层勉力维持的硬壳照得无所遁形,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他的鼻腔,酸酸涩涩,又被他强行吞咽回去。

“岂敢……”他嘴唇翕动几下,只觉得口舌间干得像被曝晒过的沙地。

早前盘桓于胸间的那些冷硬辞锋,此刻竟寻不着半点踪迹,只余下一点模糊的咕哝。

那尾音里不经意漏出的一丝稚气埋怨,轻得快要散入暮色里:“宋某安敢嗔怒于柳公子。”

说罢,像是怕那点失态的狼狈无所遁形,他遽然旋身,趁着柳悬目光未锁,一把将那小瓷罐抄入掌中。

动作间带着点负气似的迅疾,连袖角都掠起了一阵微小的风。

宋旌搂着罐子,几步蹬到窗下那张远离书案的矮榻旁,他背朝柳悬躺下,也不细看,抓起几颗梅子便囫囵塞入口中。

齁甜的蜜浆裹着梅子沉郁的酸,在舌尖猛然爆开,他却辨不出什么味,只觉心窝里那团乱絮被这甜酸一激,愈发搅得人眼眶发胀,泛起一丝迟钝的疼。

恰在此时,柳悬那含着笑、不紧不慢的语声再度从身后拂来,绵绵密密,像晚风里飘散的蘅芜香屑,拂之不去:

“慢些,全归你,无人与你争,切忌贪多,少顷便备晚膳了。”

窗外的天光,正一重一重地黯下去,浓得好似砚池里宿宿未洗的残墨,将书房内的桌椅、书架、瓶甍的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起来。

唯宋旌独坐的那片晦暗阴影里,谁的耳廓上,不知何时,悄悄沁出一抹桃瓣似的、极淡的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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