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又向西偏过一重,庭中那株老杏树的影子铺满整个庭院,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漫过石阶,悄然爬上回廊的木质栏杆。
暑气未曾全散,凝滞的空气里浮动着被日光烘焙过的草木清气,混着泥土的微腥与熟透的果香。
宋旌推开房门时,一眼便望见柳悬停在廊下那株坠满金果的杏树下。
他身上那件襕衫被树影滤过的光线照着,显得异常洁净。
柳悬并未看向宋旌,只是微仰脖颈,目光虚落在枝叶间那些累累坠下的杏子中。
宋旌的脚步声落在柳悬身侧。
“宋公子。”
声音自宋旌身后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潭,激起圈圈无可回避的涟漪。
宋旌脚步本能地顿住,却倔强地不肯回头。
那声音的主人似也不急于得到宋旌的回应,他任由短暂的静默在两人间流淌,只闻得远处蝉鸣,与风过树梢时叶片摩挲的簌簌轻响。
“宋公子。”
柳悬又唤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近,语调仍旧平缓,却好似多了点难以捕捉的东西,或许是那尾音里一丝极淡的、近乎气音的柔软,又或许是呼唤间存留了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一种耐心的等候,也像是一种无声的牵引。
宋旌终是缓缓转过身。
柳悬就在数步开外,与他间隔约莫三丈的距离,中间是洒满金箔的小径。
斜阳从柳悬的侧后方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茸茸金边,反而让他的面容陷进浓荫与斜晖的交界处,有些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蒙了雾的眼睛,盈着清晰而寂寥的疏淡,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了过来。
片刻后,柳悬抬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腕骨。
那只手在空中略略一顿,便朝书房,做了个简洁的“请”势。
柳悬的动作随意,眸光又沉又轻,落在宋旌身上,既无审视的压迫,也无刻意的柔和,倒像是冬日穿过叶隙的阳光,分明是暖的,却因经过层层叠叠的阻碍,而滤去了炽热,只余下一片澄明且微凉的清辉。
宋旌与柳悬相顾无言。
那团盘桓半日的滞闷,被这目光一浸,竟悄然松动,泛起细密而酸涩的涟漪。
宋旌移开眼,喉头滑动,阖眼须臾,复又睁开,终是迈出脚步。
与柳悬错身而过时,两人衣袂轻擦,宋旌未敢侧目,一个念头尘埃落定:他到底,还是没能拒绝。
也就在他踏入书房门槛,身形被室内幽暗吞没的刹那,安坐于廊下的柳悬,指尖几无声息地松开了。
那力道散得极轻,像春雪在无人窥见的檐角悄然消融,未留半分痕迹。
柳悬的眼睫垂落,覆住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从捕捉的释然,肩头线条也随之微不可见地缓和下来,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无质、又真实压在心口的磐石。
柳悬实则早已备好迎接宋旌的怒意。他预想过诸多情形:比如宋旌会因他步步为营、先斩后奏的诸般安排而愠怒,甚至刻意悖逆他的意图;比如宋旌会如过往某些时刻那般,只要被人触及逆鳞,就以灼灼目光逼视而来,诘问他是否将这世间人人都当作可以随意摆布的愚子。
然而……没有。
宋旌没有……
宋旌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
他就那样不声不响,只是将自己关进那间陈设简陋的厢房,任由光影在沉默中缓慢挪移,直至西斜。
那份未曾预料的静默,比任何诘问都更让柳悬心神凝滞。
他像立在悬崖边缘的囚徒,俯瞰着雾霭深重的渊谷。
他既担心那谷底仍是旧日熟悉而锋利的顽石,又恐惧其中早已是面目全非、无法测度的空寂。
轮椅的木轮碾过书房的门槛,发出轻微而笃定的声响。
柳悬掩上门扉,将最后一线斜阳关在门外。
室内光影沉黯下来,唯有杏树浓荫,滤过窗纸,晕开青瓷般的幽光。
空中浸着旧书卷的沉郁、干燥木料的温软,还裹着一缕淡到几乎抓不住的药草清苦。
“还在恼我?”
柳悬打破室中凝滞,语调平平,竟似寻常闲话。
宋旌只作未闻,背身端坐于客椅上,肩颈绷得笔直,面朝书案,一语不发。
柳悬也不显露半分急切。
他背向宋旌,转动轮轴,将轮椅推至靠墙的食柜前。
柜门一开,铰链“吱呀”一声,绵长悠扬,在静室里荡开。
连窗棂漏下的天光都似被这声响缠住,倒教这声响更显清亮。
柜内整齐码着一排排青瓷小罐,罐口覆着油纸,系着细麻绳,原是轻红惯常的封存手法。
柳悬从柜中取出几罐蜜煎,直接搁在膝头。
瓷罐相叩,几声脆响如玉箸点青瓷,在书房的静穆里缓缓漾开。
指尖揭去第一罐封泥的刹那,醇厚甜香便涌了出来:那是荔枝蜜煎独有的浓烈,熟透了的绵密里裹着一汪化不开的甜,霸道得叫人挪不开心神。
紧接着,龙眼的温醇徐徐铺开,压下几分烈意;而后是葡萄的微酸清芬,裹着橘皮的清冽甘香,临了了,还有鸭梨与新杏交融的温润清甜。
一缕缕甜香次第漾开,萦萦绕绕,缠满整间书房,就连砚台的冷光都被它泡软了几分,染上黏稠的暖色。
这蜜煎,原是韩书月前些日子送来的各式瓜果所制。
荔枝、龙眼、葡萄、橘子、鸭梨这般,品类繁多,里头不乏少见佳品。
前日,柳悬与轻红见鲜果盈筐,多得吃不完,又摘下院中树上新结的杏果儿。
抽了闲空,亲手酿成这满柜甘饴,预备存着慢慢享用。
此刻,那蜜渍的甜香萦纡不散,直往宋旌鼻尖里钻。
宋旌喉间蓦然一紧,一点不受控制的痒意悄然窜上心头,又被他硬生生按捺回去。
他执拗地攥紧最后一分清明,既不肯回头,也不愿应声。
仿佛唯有这份沉郁的缄默,方能兜住满腔遭人算计的憋闷,以及那些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理不清的委屈。
蜜香缠人,勾得人记忆深处的念想翻涌,味蕾似仍浸润在往日的甘醇里。
宋旌唇线压成薄薄一道红痕,舌尖泛起的微、潮、混着未成声的喟叹,沉沉落回深处。
柳悬在等。
宋旌岂会不知?
那人静坐轮中,如泊岸之舟、如倚山之云,更如一道沉在光阴深处的影。
他不催不迫,等得气定神闲,连目光都未斜视半分,只任由膝头瓷罐散出的甜香,一丝丝、一缕缕,织成看不见的网。
而自己就是网中那一尾早已被看透的鱼。
柳悬则是那独坐幽篁的垂纶者。
他从容不迫,只待他心甘情愿地咬钩,只待一场无言的、死心塌地的臣服。
宋旌从不畏惧坠入他的谋算与罗网,却憎极这般雾里看花的昏蒙。
就像十几年前,那人唯独对他隐瞒沉疴顽疾,连最后一面都吝于给予,便将一生秘密永远锁入沉棺;就像他从容铺就好每一条路,事事算无遗策,却从未问过自己:“生途或死路,你究竟要选哪一条?”。
他只留下漫无尽头的独守,与年年岁岁熬成的遗恨。
思及此,宋旌胸中那口浊气便翻涌难平,心间那团乱麻愈绞愈紧,几乎要勒入血肉。
他曾以为重来一次,万事皆可新?
可连松的暗访、平安的乍现、英才院中流传恰好的稗史轶闻……这些无一不在提醒他:他仍是被蒙蔽者、被摆布者、被牵引者、被愚弄者……
原来纵使光阴倒回,他的每一念、每一动,仍似提线傀儡般,步步行于众人预设的棋枰之上。就连今晨那点“恐是大理寺走漏风声”的自省,想来,也不过只一场可怜又可悲的天真笑话。
更遑论……柳悬代他应下魏王氏的交易时,那副不容置喙的清淡模样?
某一刹那,宋旌几乎想放任自己沉进那颓唐的渊底????
——既然他柳悬视自己如无物,那自己便缄口不言,连眼帘也不愿再为他抬起。
柳悬的目光掠过宋旌。
少年背身而坐的身影在渐暗的光线里硬得像一尊顽石。
他静待片刻,见宋旌对问话置若罔闻,连平素里最嗜的甜香攀上肩头也未能引得他的侧目。他只得低叹一声,自膝上那几罐兀自散发沁人香气的蜜煎里,抱起其中一罐浸着琥珀色蜜液的梅子。
梅子清酸,混着蜜糖的稠、润,仿佛自冰雪中淬出的冷冽果韵,瞬间刺破了满室甜腻。
柳悬转动木轮,轮轴发出沉闷的机括声,载着柳悬与怀中清酸,朝宋旌身前那张宽大的书案行去。
行至宋旌身侧时,柳悬手中的瓷罐微微倾斜,几颗蜜浆中的梅子轻碰罐壁,发出粘、腻的声响。
“今夜,”他声线沉敛,淡淡一句,恰能落进宋旌耳中,“我须复检尸身。”
“验尸?!”
宋旌猝然旋身而起,拂动案头宣纸,纸角拍打砚台,溅起几点墨星,落在青砖地上时,五指已死死钳住轮椅。
木轮碾过青砖的轨迹骤然中断,发出短促的刺响。
柳悬的轮椅被这股子强劲的力道定在原地,连衣袖垂落的弧度都凝滞在半空,仿佛时间本身也被这一握掐断了脉息。
“你——”宋旌的眼底有一刹那的空茫,那漫无边际的白旋即便被“匪夷所思”的锐光劈开,他胸中窒闷,喉间哽着什么,那声音挤出来时带着砂石相磨的粗砺,“莫非哥哥真要剖了那魏子谦的尸身不成!?”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却锁定在柳悬脸上,再也无法维持那稚气的缄默。
柳悬神色淡得如同宣纸上最浅的一笔水墨,他将手肘缓缓落回另一侧扶手,腕骨在袖口下显出隐隐绰绰的轮廓。
他迎视宋旌,眉梢如静水微澜般,极轻地抬起半分:“有何不可?”
那语气惺忪平常得,就像是在说:今夜月色甚好,与宋郎共饮一杯又有何不可?
宋旌的瞳孔倏尔收紧,只觉荒唐!
他早知柳悬行事常跳出规矩之外,却未料到年少时便能离经叛道至此。
——真是好一个放僻邪侈之徒!
“绝然不可!!!”
宋旌一声沉而促的喝声霎时划开满室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