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和往常一样，在Z系统中无所事事的游荡，信息流充斥在他四周，宛如一片汪洋大海。突然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捕捉到了，这股力量牵拉着他将他拽向信息流的一处，他好不容易挣脱了这股力量，还未缓过神，就听到一个稚嫩好奇的童声。

“你是谁？”

周曜一怔，起初他并没有回话，现在的他是一个虚拟的意识体，照理来讲不可能有人发现他，他晃了晃脑袋准备离开，可是这股力量却一直拽着他，不让他离开。

“你是谁？”声音再次响起，周曜很疑惑，他小心翼翼的指了指自己，轻声道：“你问我？”

“嗯。”

周曜简直不敢置信，竟然有人能够看到他的意识体，他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又追问了两句，他想了想，情急之下撒谎道：“我……我是paradise。”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说话，周曜紧张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他不大会撒谎，也不知道对方信了多少，等了一会儿，他自己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你是谁？”

“我叫萧磊。”这一次，对方回答的很快。

周曜很快在数据流中锁定了萧磊的位置，他调取了萧磊附近的摄像头，说来也很奇怪，周曜注意到萧磊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实验室，这里戒备森严，他花了好几分钟才破解了监控密码，此时的萧磊正在一个休息室内，屋子里装潢的五颜六色，画着很多卡通图像，是给孩子用的休息室。

周曜注意到了那个在角落里捧着一个游戏机的小男孩，他个头不算高，头发很短，房间内还有其他孩子，有些在睡觉，有些在看书，还有些脸色不大好，坐在窗边发呆。

“你多大了？”周曜问道。

小萧磊拿着触控笔，在游戏机上歪歪扭扭写下了几个字，周曜很快读取到了信息：“我今年五岁。”

这个实验室的孩子，看上去都和萧磊差不多大，周曜不明白，这些孩子本该和他们的父母在一起，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你的父母呢？”

“我的爸爸很早就过世了，妈妈不要我了。”小萧磊用拼音夹杂着汉字继续写到，Z系统将捕捉到的信息与系统中留存的萧磊声音融合在一起，形成了语音消息，稚嫩的声音让周曜觉得有些心疼。

“你……现在在哪里？”周曜继续问道。

“我在一个实验室里。”小萧磊回答道：“我们是被培养成为天启救世主的孩子。”

周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救世主这个词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一开始的新鲜感和使命感早已经烟消云散，现在的他只有无尽的迷茫，他原以为只有自己被陷入了这种处境，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心智水平都只是个孩子的小男孩，却也是和他一样。

“你也是救世主？”周曜禁不住脱口而出。

小萧磊注意到了这个“也”字，他反问周曜：“你也是实验室里的孩子吗？”

还真是敏锐，周曜禁不住捏了一把汗，看样子刚才自己骗他是paradise的借口他根本没信。他干笑了两声，搪塞道：“我和你们……不大一样。”

小萧磊倒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似乎感受到了小水母并不愿意透露太多自己的事，索性也就懒得追问了，周曜从摄像头中看到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在了角落里：“好吧。既然我们都是救世主，以后可以多聊聊天。”

周曜忍不住笑了，这小男孩还挺可爱的。

和小萧磊熟悉之后，周曜也逐渐知道并了解了象牙塔计划，换句话说，也就是人造异种人，虽然明面上说，人造异种人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天启，保护人类聚集地，但是周曜很清楚，这是天启为了对抗异种人设置的一层保险，异种人和普通人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缝。

萧磊他们要对抗的，或许不是那些凶猛的异种，而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认识到这一点，让周曜心里更加郁闷和烦躁，小萧磊他们每日要接受的训练，可以说是很严酷的，他经常看到体弱的孩子晕死在休息室，被工作人员抱走医治。不仅如此，他们还要遭受各种药物的注射，有些药物的副作用会造成剧痛，或者短期内的精神错乱等等，这些给其他孩子们造成的精神打击也不小。

小萧磊在这群孩子中，是状态最稳定的一个，无论是体能训练还是对药物的反应，他的指标都很好。渐渐地，实验室的人开始将研究的重点放在了萧磊的身上，周曜注意到他的体能训练比其他孩子多了很多，参加药物试验的频率也高了不少。

渐渐地，小萧磊登录游戏的时间变少了，但他还是每周都会登录游戏两三次，和周曜一起聊聊天。周曜经常和他讲故事，有寓言也有童话，有时候两个人就安静的待着，不说话，但他们都很享受这段互相陪伴的时间。

再后来，萧磊的体能指标已经远超普通孩子的指标，天启将象牙塔计划的实验重心放在了萧磊的身上，为他量身制定了训练计划。周曜了解详情之后，第一次对周宸夕发了不小的火，他向来性格温和，对于林楚和周宸夕也很敬重，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天启在意识到萧磊很可能是象牙塔计划唯一成功的人造异种人后，提出对他的身体进行药物试验，他们要最大限度的找出刺激萧磊进化的原因。这些实验很多非常的激进，对精神和肉－体的刺激，和一开始的实验都不可相提并论。

面对周曜愤怒的指责，周宸夕也只能沉默无言。象牙塔计划他虽然是负责人，但是随着实验规模的扩大，以及天启资金的不断投入，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即便他怜悯萧磊，却也不得不听从上面的命令。

“他还只是个孩子！”周曜情绪很激动，他忘了自己其实也是受害者之一，甚至身体也只是个孩童的模样：“这些试验药物对他的身体和精神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们要毁了他吗？”

“我们有分寸，萧磊是象牙塔计划唯一培养出的人造异种人，天启不会让他死的。”周宸夕回答的声音很平静，但脸色显然也很不好。

“只要不死，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周曜的声音高了几分：“你们创造的是救世主还是奴隶？”

林楚在一旁急的插不上话，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周曜情绪这么激动地和周宸夕争论，象牙塔计划的事他知道，一开始他也是很不赞成的，可是异种肆虐，人类聚集地不断地被异种摧毁，天卫军人数又远远不够，为了扩大异种人的数量，人造异种计划的确值得一试。

虽然违背道德伦理，但形势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们自己手上也有圣天使计划，早就已经不干净了。

受害者和加害者站在天平的两端，终究是对立的，林楚怜悯萧磊，更心疼周曜，但是站在加害者的角度，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和脸面为自己和周宸夕辩驳，周宸夕虽然态度依旧冰冷，面对周曜的指责仍旧据理力争，但是他的脸色很不好，想必内心是十分煎熬的。

这一次的争论，让周曜和周宸夕不欢而散。林楚夹在中央，两边都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只能搪塞着和周曜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和周宸夕一起离开了。他们走后，周曜立刻将自己和Z系统连接在一起，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深夜，小萧磊床前的游戏机滴滴响了两声，小萧磊揉了揉眼睛，打开了屏幕，小水母趴在屏幕上，小触手焦急的敲打着玻璃，那滴滴的提示音就是敲击的声响。

“怎么了，这么晚不睡觉？”小萧磊揉了揉眼睛，还没睡醒。

“你快走，离开这里。”小水母快速地在屏幕上打出来几行字：“我能帮你。”

小萧磊不明所以：“离开，为什么要走？”

“他们要在你身上进行其他的药物实验！”小水母的触手不停地晃动，似乎很着急：“你快离开这里，相信我，我能送你走！”

小萧磊似乎明白了小水母的用意，他在实验室已经待了几年，从一开始的懵懂，到现在的了然于胸，他已经成长了不少。他身上的指标数据一向很好，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更是将注意力几乎全放在了他的身上，还给他安排了专门的房间并配备了培育员，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是实验室唯一的人造异种人。

这份“殊荣”带来的不只是荣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萧磊明白自己的使命。小水母还在奋力的敲击着玻璃，屏幕上飞快的闪动着字，小萧磊没再继续看，而是捧着游戏机笑了笑，摇头道：“我不走。”

屏幕上的字戛然而止，小水母敲击的动作停止了，他似乎不敢置信，透明的脑袋随着水波一晃一晃。